夜已深。
林家村陷入沉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林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的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虚空中,那幅巨大的棋盘静静悬浮着,比上次查看时又清晰了几分。
代表林家村的区域在棋盘上格外明亮,尤其是领航者学校的位置,有一个代表银杏树金色的光点在微微闪烁。
下一秒,周围的虚空骤然变化。
林砚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
此时,阿满正站在第一座石碑前。
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身练功服,正认真地跟着石碑上的小人练习。
那小人缓缓动作,红色的线条在身上流动,从脚底升起,沿着双腿,流过腰背,最后汇聚在双手。阿满跟着做,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林砚没有打扰她,静静站在远处看着。
阿满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哥哥的到来。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第一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熟练,更精准。
林砚笑了笑,迈步走出武道馆。
周围的虚空再次旋转。
林砚站在领航者学校操场上空。
下方,那棵银杏树静静立着,金色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无形的磁场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笼罩着整个校园。
林砚的意念掠过那八千多个沉睡的学生。
他们正在做各种各样的梦。有的在教室里上课,有的在操场上跑步,有的在家里吃饭,有的在山上玩耍。梦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每一个都真实而生动。
林砚的意念微微一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以银杏树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力量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像潮水,像光波,笼罩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
八千多名学生,三百四十名教职工,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太大了,大到看不见边际。
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方砖,每一块都平整如镜,反射着淡淡的荧光。
头顶是一片虚无的白色,没有天空,没有云彩,只有无尽的柔和光芒。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建筑。
正是武道馆。
是一座扩大了上百倍的武道馆。
学生们站在原地,完全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脸。
“疼。不是做梦?”
旁边的人看着他。
“你掐自己当然疼。可如果不是做梦,这是哪儿?”
“不知道……”
一个女孩小声说。
“我刚才在宿舍睡觉,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另一个女孩点点头。
“我也是。我还在做梦梦见吃鸡腿呢,忽然就站在这儿了。”
有人忽然惊呼。
“你们看!那是校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边缘,校长王明远正站在那里,一脸懵逼。他旁边站着教导主任王振国,还有几十个教职工,全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王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教书育人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真没见过。
王振国在他旁边喃喃自语。
“校长,咱们这是集体做同一个梦?”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但如果是梦,这梦也太真实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的青石。那石头冰凉光滑,触感真实无比。他站起身,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虚无的白色。没有天空,没有云彩,只有无尽的光。
操场上,学生们渐渐聚拢,议论纷纷。八千多人,挤在一起,却没有想象中的喧哗。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仿佛被这片空间的庄严所震慑。
“那边有石碑!好多石碑!”
有人发现了广场四周那三十六座巨大的石碑。
人群开始向那边移动。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石碑的细节。
每一座石碑都高达十丈,通体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如镜。石碑上刻着一个小人,摆着各种姿势——有的弓步冲拳,有的白鹤亮翅,有的金鸡独立,有的倒卷肱。每一个小人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碑上走下来。
最神奇的是,那些小人在动。
它们缓缓动作,一招一式,清晰可见。红色的线条在身上流动,从脚底升起,沿着双腿,流过腰背,最后汇聚在双手。那些线条流动的轨迹,像地图,像航线,清清楚楚地展示着气血运行的路径。
学生们看得入神。
有人试着跟着小人做了一遍。一做之下,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听使唤。抬手,转身,踢腿,每一步都能做到位,跟醒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可以动!我可以练!”
“我也是!这身体跟真的一样!”
“难道咱们是灵魂出窍了?”
人群又议论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没有灵魂出窍。你们是在梦中。”
众人循声看去。
广场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柔和光晕中,在这片巨大的空间里格外醒目。
王明远瞳孔猛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人。
林砚。
林砚站在广场中央,目光扫过那八千多名学生、三百多名教职工。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所过之处,原本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里是你们的梦境。我把你们所有人,拉到了同一个梦里。”
人群一片寂静。
有人小声嘀咕。
“同一个梦?这怎么可能?”
林砚继续说。
“你们现在看见的这座武道馆,这片广场,这些石碑,都是我建的。你们可以在梦里练功,在这里学会的东西,醒过来之后,境界会随之提高。”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真的假的?”
“在梦里练功?这也太神奇了吧?”
林砚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抬起手,指向广场四周那三十六座石碑。
“武经三十六式,是咱们山西的根基之一。你们作为领航者学校的学生,比别人更早学到完整的东西,比别人更早站上这条路的起点。这是你们的福气。”
“而眼前这些石碑,每一座对应武经的一式。前面二十座,对应上册二十式,是炼体的基础。后面十六座,对应下册十六式,是内练的精髓。你们每天晚上睡着之后,都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
“有了这个武道馆,你们可以白天练,晚上巩固。晚上练的,白天印证。这样练下去,一年抵别人十年。三年之内,你们每个人,都能达到武道六级以上。
但有一条:不许贪多。一式练熟,再练下一式。贪多嚼不烂,浪费的是你们自己的时间。”
武道六级。
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他们都是练武的人,知道六级意味着什么。
那是武术队教练的水平,是可以在全省武道大会上拿名次的实力。
普通人练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摸到六级的边。
林砚没有再多解释。他转过身,向武道馆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在人群中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小姑娘正站在那里。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仰着头看着那座高达百丈的武道馆,看着那九根巨大的石柱,看着那块光芒刺眼的匾额,完全不敢相信。
这是她刚才练功的地方吗?
那个她以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向广场四周。三十六座石碑还在,只是变大到十丈,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她又抬起头,看向四周的人群。
上万人,密密麻麻,分散在广场各处,有的在看石碑,有的在议论,有的已经开始跟着练起来。
这不是在她的梦中吗?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周围的人都处于兴奋之中,来来往往,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姑娘。
她忽然有些茫然。
哥哥从来没说过,地方还会变大。哥哥从来没说过,还有这么多人。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林砚正站在武道馆门口,回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平静,很温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使劲挥手。
“哥——!”
声音清脆,在广场上回荡。
周围的人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她。
阿满被这么多人看着,脸一下子红了。她缩了缩脖子,但手还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林砚嘴角微微扬起,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武道馆深处。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恢复了秩序。八千多名学生和三百多名教职工分散在三十六座石碑前,有人已经开始认真练功,有人还在低声议论刚才发生的一切。
阿满站在原地,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向第二座石碑跑去。
那里,有她还没练完的第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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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从武道馆中走出,重新站在那片虚空中。
他的目光掠过棋盘,落在林家村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武警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的驻地。一座座营房整齐排列,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的意念探入那些营房。
一间宿舍里,虎子正躺在床上,打着轻微的鼾。他今天带着士兵们挖了一整天树,累得够呛,倒头就睡着了。
隔壁宿舍,二丫侧躺着,呼吸均匀。她今天负责营区的值守安排,忙到深夜才休息。
再往里,是一间间士兵宿舍。
七百多号人,此刻绝大部分都在沉睡。有的仰躺着,有的侧卧着,有的蜷缩着。一天的训练下来,每个人都睡得很沉。
林砚的意念微微一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像潮水,像光波,笼罩了整片营区。
下一秒——
几百多名士兵,同时睁开眼睛。
虎子猛地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广场上。
远处,一片巨大的广场,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些人他认识,是领航者学校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看什么东西,有的在议论什么,有的已经开始打拳。
虎子的嘴巴慢慢张开。
“我滴个乖乖……”
旁边,二丫也站了起来。她比虎子冷静得多,迅速扫视四周,判断形势。
“虎子,那边。”
她指了指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建筑。
虎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了那座高达百丈的武道馆,看见了那九根巨大的石柱,看见了那块光芒刺眼的匾额。
他咽了口唾沫。
“这是砚哥儿弄的?”
二丫点点头。
“应该是。”
身后,士兵们陆续醒来,一个接一个站起身。他们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营长,这是哪儿?”
“副营长,咱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些人不是学校的学生吗?”
虎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营长,不能慌。
“都别乱动。集合!”
士兵们迅速聚拢,排成队列。八百多人,动作整齐,没有一个人说话。领航者学校出来的兵,就是这点好,再大的场面,也能保持纪律。
虎子带着队伍,向广场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学生的样子。有的在练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四处张望。看他们的表情,显然也是刚刚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地方。
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看见了虎子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虎子营长?你们也来了?”
虎子点点头。
“来了。这是什么情况?”
那学生摇摇头。
“不知道。刚才我们还在睡觉,一睁眼就到这儿了。林先生出来说了几句话,让我们在这儿练功,然后就走了。”
虎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正要再问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谁?”
“好像是个小姑娘?”
“不认识啊?是砚哥儿的妹妹阿满”
虎子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红色练功服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人群中央,一脸茫然地看着虎子他们。
“阿满?”
二丫也看见了,快步走过去。
阿满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刚才哥哥走了之后,她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去找第一座石碑练功。
可是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被围观了。
接着她就发现虎子哥带着部队也来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都好奇地看着她。
“她就是那个叫林先生哥哥的小姑娘?”
“对,刚才林先生还回头看她呢。”
阿满的脸越来越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让一让。”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让开,二丫走了进来。
她在阿满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满,你怎么也在这儿?”
阿满抬起头,看见是二丫,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丫姐!”
她扑进二丫怀里,紧紧抱住她。
二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吓着了?”
阿满摇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就是好多人。”
二丫笑了。
“人多怕什么?你是砚哥儿的妹妹,谁还敢欺负你不成?”
阿满从她怀里抬起头,眨眨眼睛。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虎子也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咧嘴笑。
“阿满,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哥呢?”
阿满指了指武道馆的方向。
“哥哥进去了。”
虎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座巨大的武道馆,挠了挠头。
“那你咋不跟着进去?”
阿满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哥哥没让我跟。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那些巨大的石碑,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广场,声音更小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这里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刚才我还在练功,练着练着,就发现地方变大了,还多了好多人。”
虎子愣了一下,和二丫对视一眼。
二丫蹲下来,平视着阿满的眼睛。
“阿满,你之前练功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阿满想了想。
“就是那个武道馆啊。不过小好多好多。有三十六座石碑,跟现在这些一样,就是小。我昨晚上就在那里修练。”
二丫的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那个小武道馆,是砚哥儿专门给阿满建的。而这个大武道馆,是给所有人建的。
阿满不知道,只是砚哥儿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她伸手摸了摸阿满的头。
“那你现在还想练功吗?”
阿满点点头。
“想。我刚把第一式练熟,想练第二式了。”
二丫笑了。
“那去练啊。你哥不是说了吗,每天晚上都要在这里练。”
阿满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些巨大的石碑,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有些犹豫。
“可是好多人……”
虎子嘿嘿笑了,蹲下来,凑到她面前。
“阿满,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吗?”
阿满摇摇头。
虎子指了指周围。
“这些人,都是你们学校的学生。那边那些,是我们营的兵。还有那边那些,是老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儿吗?”
阿满眨眨眼睛。
“因为……是哥哥让他们来的?”
虎子点点头。
阿满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那我去练了。”
转身就向第二座石碑跑去。
红色的练功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跑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周围的人看见她,都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二丫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这丫头,有砚哥儿的风范。”
虎子点点头。
“是啊。虎哥无犬妹嘛。”
二丫白了他一眼。
“是虎父无犬子。你什么文化水平?”
虎子嘿嘿笑了。
“反正就那个意思。”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一挥手。
“行了,别看了。集合,去练功!砚哥儿给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
士兵们迅速整队,向最近的一座石碑走去。
虎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阿满已经跑到第二座石碑前了。她仰着头,看着那座十丈高的石碑,看着上面那个缓缓动作的小人,然后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的姿势。
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石碑下,显得格外渺小。
虎子笑了笑,转身跟上队伍。
广场上,八千多名学生,八百多名士兵,三百多名教职工,渐渐分散到三十六座石碑前。
没有人再大声喧哗。
那座巨大的武道馆,静静立在广场中央,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