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时,太阳正好。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山谷里,把整个林家村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远处山坡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覆盖着薄薄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山脚下的溪流已经结了冰,冰面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爷爷去了祠堂跟族老们叙旧,奶奶出去找姐妹听八卦。林永年与苏婉贞成双结队出门,只交待林砚照顾好阿满。
阿满拉着林砚,站在院门口,朝四周张望。
“哥,我们去哪儿玩?”阿满仰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砚低头看着她。
“你想去哪儿?”
阿满想了想。
“我想去抓鱼。奶奶说河冻住了,不能抓鱼。那我想去看刺客,好多年没有见到它了。”
林砚点点头。
“好。我们去后山去看刺客。”
两人沿着水泥路向村外走去。
虎子和许安国在后面无声跟随。
水泥路两旁,不时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林砚,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有的还朝林砚挥手。
“砚哥儿回来了?”
“砚哥儿,好久不见!”
“砚哥儿,你长这么高了?”
林砚一一点头回应。
走了大约一里地,水泥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土路。路两旁是成片的桑树林,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阿满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刺客的名字。
“刺客——刺客——你在哪儿——我回来看你啦——”
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林砚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意念微动,
棋盘上,代表林家村后山的区域清晰可见。他的意念继续深入,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光点。
那个光点正静静地趴在后山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林砚用意念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
林砚收回意念,睁开眼睛。
“走吧。刺客已经过来了。”
大约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坡。
阿满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
“刺客呢?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山坡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道金色的身影从树林里蹿了出来。
那是一头巨大的金钱豹。
它的体型比寻常豹子大了整整一圈,从头到尾足有三米多长,肩高超过半米。浑身覆盖着金黄色的皮毛,上面点缀着一圈圈黑色的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四肢粗壮有力,脚掌宽大,落地无声。一双眼睛呈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锐利而温和。
它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山坡上的两个人。
阿满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刺客——!”
她撒开腿,朝那头金钱豹冲过去。
刺客从山坡上跃下,几个起落就到了阿满面前。它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阿满的脸。阿满伸手抱住它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它身上。
“刺客刺客刺客!我想死你了!”
刺客低低地呜了一声,尾巴轻轻摇晃。
林砚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刺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亲昵,也带着一丝幽怨——仿佛在说,你小子好久没来看我了。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辛苦了。”
刺客低低地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阿满抱着刺客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刺客,你长胖了。你是不是天天睡觉不运动?你在后山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阿满说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然后,松开刺客的脖子,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它。
“刺客,你有老婆吗?”
刺客舔了舔爪子,没有理她。
阿满鼓起腮帮子。
“刺客你坏,不告诉我。”
林砚在旁边笑了。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近处松树挺拔,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满靠在刺客身上,刺客安静地趴着。一人一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和谐。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满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刺客,就喜欢上这个毛毛绒绒的玩具。
后来,天天霸占它当玩伴,还把刺客当坐骑,让刺客驮着她,在村里慢慢走。
当时,阿满高兴得咯咯笑,成全村最靓的娃,风光无比。
太阳又低了一些。山风渐起,带着一丝凉意。
林砚看了看天色。
“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阿满有些不舍地站起来。她抱着刺客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皮毛里。
“刺客,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乖乖的。”
刺客低低地呜了一声。
阿满松开手,退后两步,朝刺客挥了挥手。
“刺客,再见!”
刺客站起身,抖了抖皮毛,然后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
阿满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林砚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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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林家村陷入一片宁静。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爷爷和姑奶奶聊着村里的旧事,奶奶和母亲商量着明天去串门的安排,父亲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阿满早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林砚身上直打哈欠。
奶奶看见了,笑着说:“阿满困了,快带她去睡吧。”
林砚点点头,轻轻拍了拍阿满的肩膀。
“走吧,睡觉去。”
阿满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林砚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看着堂屋里的大人们。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奶奶,晚安。”
几个人同时应声。
“晚安。”
“好好睡。”
阿满嘿嘿笑了,跟着林砚上了楼。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林砚推开阿满的房间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小床靠墙放着,铺着厚厚的棉被。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擦得锃亮。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
阿满爬上床,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林砚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武。”
阿满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阿满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林砚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边,看着妹妹安静的睡脸,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虚空中,那幅巨大的棋盘静静悬浮着。
林砚的意念轻轻探出,落在阿满身上,进入了她的梦中。
下一秒,周围的黑暗骤然散开。
阿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四周是一片虚无的白色,没有天,没有地,只有脚下的一小块地方是实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睡觉时的那身棉布睡衣。
阿满有些紧张,四处张望。
“哥?哥!”
“别怕。我在。”
声音从前方传来。
阿满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白色的虚空中走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不太一样,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满愣愣地看着他。
“哥?这是哪里?我刚才不是在睡觉吗?”
林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满,这是你的梦里。哥来教你一些东西。”
阿满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梦里?那我是在做梦?哥你也在我的梦里?”
林砚点点头。
“对。这是哥的本事。可以在梦里教人东西。你在这里学会的,醒过来之后,身体就已学会。”
阿满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那太好了!我在梦里学,就不用白天那么辛苦练了?”
林砚笑了。
“想得美。梦里学会招式,白天还是要练。只不过,梦里学得快,白天练得好。”
阿满想了想,点点头。
“那也行。反正我喜欢每天训练。”
林砚站起身,退后两步。
“阿满,你知道武经吗?”
阿满点点头。
“知道。我们学校体育就学的那个,有二十式。我已学会前6式,正在学后三式。”
林砚看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武经还有下册?”
阿满愣了一下。
“下册?听说过,但没有见过。”
林砚说。
“下册是武经的精华。上册二十式,是练外。下册十六式,是练内。内外合一,才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阿满的眼睛瞪大。
“真的?那哥你会下册吗?”
林砚点点头。
“会。武经是我和几位宗师一起编的。上册可以公开教,下册只有得到武协认可的人才能学。哥教你,你就不用去武协去学。”
阿满兴奋地跳起来。
“太好了!快教我快教我!”
林砚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笑。
“别急。教你之前,哥先给你讲讲武经的道理。”
林砚看着她。
“你知道武经为什么分上下册吗?”
阿满摇摇头。
林砚说:“上册二十式,对应人体二十条主要气血通路。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里的八条。这二十式,是打基础的。动作要准,发力要猛,把筋骨皮膜练出来,把气血练充盈。这叫炼体。”
林砚继续说:“下册十六式,就不一样了。它分两部分。”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部分,从第二十一式到第二十八式,一共八式。这叫中八式。它们不再单纯对应某一条经脉,而是引导气血在经脉之间流动,建立循环。像小河汇成大江,大江流入大海。练到这八式,就要开始用意念引导了。这是从外练转向内练的关键。”
阿满的眼睛亮亮的。
林砚继续说。
“第二部分,从第二十九式到第三十六式,也是八式。这叫归元八式。统合前面的所有功夫,引导气血冲关,洗涤全身每一个角落。练到这一步,气血像水银一样沉重,意念和气血合一,全身没有一处不通透。这叫后天圆满。”
阿满听得入神。
“后天圆满!听起来好厉害。”
林砚点点头。
“是很厉害。但很难。很多人一辈子都练不到。”
阿满想了想。
“哥你练到了吗?”
林砚笑了笑。
“练到了。我已超过这个境界,达到先天。”
阿满的眼睛瞪大。
“那你是不是天下第一厉害?”
林砚摇摇头。
“不是。天下之大,能人很多。只是哥走得比他们早一点。”
他伸出手,拉着阿满的小手。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周围的白色虚空开始旋转,像一团浓雾被风吹散。等阿满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面。
这是一座道场。
建筑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门前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上刻着两条盘旋而上的龙,龙头昂首向天。石柱之间,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武道馆。
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量。
阿满仰头看着那块匾,嘴巴张成圆形。
“哥,这是哪里?”
林砚站在她身边。
“武道馆。以后你可以在梦里来这里练功。”
他牵着阿满的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方砖,平整如镜。广场四周,立着三十六座巨大的石碑,每座石碑都有一丈多高,呈环形排列。
阿满好奇地跑过去,站在第一座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一个小人,摆着一个起手的姿势。小人身上有红色的线条在缓缓流动,像血脉,像河流,从脚底升起,沿着双腿,流过腰背,最后汇聚在双手。
那些线条一直流动着,循环往复。
阿满看得入神。
“哥,这个小人会动!”
林砚走到她身边。
“嗯。这三十六座石碑,每一座对应武经的一式。你站在这里看,小人在教你怎么做。”
阿满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然后按照小人的姿势,摆出同样的动作。
起势,抬手,转身,推掌。
一遍做完,她惊喜地回头。
“哥,我学会了!”
林砚摇摇头。
“不是一遍。是很多遍。你以后每天晚上来梦里,就在这里跟小人学。一晚上学一式,三十六晚就能学完。学完之后,白天再练,身体就会记住。”
阿满点点头,又跑到第二座石碑前。
第二座石碑上的小人,摆着一个弓步冲拳的姿势。红色的线条在身上流动,比第一座更复杂一些。
阿满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跟着练了一遍。
练完,她回头看着林砚。
“哥,这些小人是谁造出来的?”
林砚说。
“每一座石碑,都融入了我和几位宗师对那一式的全部理解。你跟着练,就等于是我们在手把手教你。”
阿满的眼睛亮亮的。
“哥你真厉害。”
林砚笑了笑。
“走吧。带你看看中八式。”
他牵着阿满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过二十座石碑后,眼前的景象变了。
第二十一座石碑开始,小人的姿势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像前面那些那样大开大合,而是更加内敛,更加沉静。红色线条也不再只是沿着经脉流动,而是在经脉之间形成回路,一圈一圈,生生不息。
阿满看着第二十一座石碑上的小人,看了很久。
“哥,这个看起来好难。”
林砚点点头。
“中八式,开始练内了。动作看起来简单,但更难的是用意念引导气血。你现在还小,气血不够充盈,先看着就行。等把前面二十式练扎实了,再来学这些。”
阿满认真地点点头。
最后八座石碑,更不一样了。
第二十九座石碑上的小人,盘腿坐着,双手结印,双目微闭。红色线条在身上流动,越来越快,最后汇聚在丹田位置,形成一个光点。那光点越来越亮,最后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整个小人。
阿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哥,这个……”
林砚站在她身边。
“这是归元八式。后天圆满之境。练到这一步,全身气血归元,意与气合,周身无漏无碍。”
阿满仰头看着他。
“那我以后也能练到吗?”
林砚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
“能。只要你一直练下去,就能。”
阿满用力点点头。
“那我一定好好练。”
林砚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过那一座座石碑,走过那个巨大的广场,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门。
站在武道馆门口,阿满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六座石碑静静立在夜色中,上面的小人还在缓缓动作,红色的线条还在流动,像永远不会停止的生命之河。
“哥,我明天晚上还能来吗?”
林砚点点头。
“能。只要你睡着,就能来。”
阿满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我要一晚上学一式,三十六晚学完!”
林砚笑了。
“不能贪快,一式学会、学精通再学下一式。也不能跳着学。”
阿满用力点头。
“记住了!”
周围的虚空又开始旋转。阿满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飘向远方。
清晨。
天还没大亮,阿满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的梦,太真实了。
她记得那座巨大的武道馆,记得那三十六座石碑,记得上面那些会动的小人,记得哥牵着她的手,一座一座看过去。
她一下子坐起来,掀开被子,跳下床。
穿好衣服,推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下楼,推开大门。
外面,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味道。
林砚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布运动服,正在活动手脚。看见阿满出来,他转过头,笑了笑。
“醒了?”
阿满跑过去,仰头看着他。
“哥,昨晚那个梦,是真的吗?”
林砚看着她。
“你觉得呢?”
阿满想了想,用力点点头。
“真的。我记得那座武道馆,记得那些石碑,记得你说的话。”
林砚笑了。
“那就好。今天早上,重头开始练,从第一式开始。”
阿满用力点头。
“好!”
两人站在院子里,迎着晨光,开始练功。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