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12月31日,下午五时,列车缓缓驶入太原站。
林砚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他的身边跟着六个警卫。
他们走路的姿态和眼神,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七人走出车站,穿过月台,穿过出站口,来到站前广场。
此时的站前广场,比年初林砚去日本时更加繁华。
人来人往,有刚下车的旅客,有接站的家属,有拉客的车夫,有卖吃食的小贩。
远处,几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几个报童在人群中穿梭,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喊着“号外号外,满洲里谈判成功”。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林砚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向广场东侧走去。
那里停着三辆黑色的轿车。
轿车是山西自产的“中华”牌,流线型的车身,锃亮的漆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这车今年刚刚投产的行政级别轿车,目前产量有限,只有省府各部门和少数重要单位才能配备。
车旁站着三个年轻人,见林砚走来,立刻站直身体,点头致意。
林砚走到中间那辆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那六个随行的人也迅速分散开来。三人上了前面那辆车,三人上了后面那辆车。
车队缓缓驶出广场,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向东驶去。
太原城变了很多。
街道比以前更宽了,铺着平整的碎石,两边种着树。
新装修的店铺比比皆是,各种招牌也以前更有观赏性了。
行人也比以前更多了,穿着也比以前更整齐。有穿长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学生装的。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有俄国人,有德国人,有法国人,有英国人,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
他们混在一起,走路,说话,买东西,各走各的,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的书刊。有《人权法案解读》《合作社经营手册》《机械操作入门》,也有翻译过来的俄文、英文、德文书籍。几个年轻人站在橱窗前,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什么。
路过一家饭馆,门口飘出醋香和肉香。里面坐满了人,有穿工装的,有穿长袍的,有穿西装的,挤在一张张桌子上,埋头吃着碗里的面,偶尔抬头说几句话,笑声很大。
路过一家医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牌子。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抽烟,一边抽一边聊天,说的是一种夹杂着汉语和俄语的奇怪语言。
路过一所学校,院墙里传来孩子们齐声读书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整齐,在这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学校门口,听了一会儿。
“人人生而平等,享有生命、自由与追求幸福之权利……”
那是《人权法案》的第一条。
车队穿过市区,继续向东。
路两旁渐渐开阔起来,远处,一排排新建的七层住宅楼整齐排列,红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里就是太原新城。
宽阔的马路纵横交错,路两旁是成排的住宅楼、学校、医院、商店。
远处,学校的操场上,几个孩子还在踢球,笑声隐隐约约。
车队驶入一条更加安静的街道。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道尽头,是一个安静的小区,大门设有护卫岗亭,此时,站着两名带枪警戒的卫兵。
车队减速,在大门前停下。
卫兵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然后立正敬礼,转身按下门边的电铃。
铁门缓缓打开。
车队驶入小区,在一栋小楼前停下。
林砚推开车门,走下车,提着行李,向楼里走去。
他推开门时,一股暖意立刻扑面而来。
客厅里,壁炉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电灯,罩着乳白色的玻璃罩,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墙边摆着一套深棕色的皮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一盘点心和几杯冒着热气的茶。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
那是林广福,林砚的爷爷。
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她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筐,正在缝着什么。
那是林砚的奶奶。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奶奶放下针线,站起身,脸上绽开笑容。
“砚儿回来了?”
林砚放下行李,走过去。
“奶奶,爷爷,我回来了。”
奶奶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半天,眼眶有些发红。
“瘦了。瘦了。东北那地方,冷吧?冻着没有?吃得好不好?”
林砚笑了笑。
“奶奶,不冷。那边有暖气,吃得也好。我没事。”
爷爷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他。
“回来就好。这一趟,走了快两个月了吧?”
林砚点了点头。
“十一月六号走的,到今天五十六天了。”
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孙子的很多事,不能问,也不用问。
奶奶拉着林砚在沙发上坐下,把点心盘子往他面前推。
“先吃点东西。厨房里炖着汤,一会儿就好。你妈说今晚要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林砚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几乎是连蹦带跳地冲下来。
她扎着两条辫子,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这冬日的傍晚格外鲜亮。
此刻正瞪得大大的,四处张望。
当她看见林砚时,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
“哥——!”
小阿满像一颗炮弹冲过来,一头撞进林砚怀里。
两只小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林砚伸手抱住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微微扬起。
“嗯,回来了。”
阿满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欢喜,还隐隐闪着一点水光。
“你怎么走了那么久?不是说一个月就回来吗?我天天数日子,都数了五十六天了!五十六天!”
她伸出五根手指,又觉得不够,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比划了半天,终于放弃,又重新抱住林砚的腰,脸埋回去,闷闷地说: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砚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会。哥去哪儿都惦记着你。”
阿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阿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把脸埋回去,嘴里嘟囔:
“那你下次带我一起去。不带我我就不理你了。”
林砚笑了。
“好。下次带你。”
阿满又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带我去大同骑马,结果你自己……”
奶奶在旁边笑着打断。
“好了好了,阿满,你哥刚到家,让他歇歇。你这一见面就缠着不放,像什么样子。”
阿满扭头看了奶奶一眼,又把脸转回来,继续抱着林砚的胳膊,理直气壮地说:
“我哥是我的。我想缠就缠。”
爷爷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这丫头,跟你哥亲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嫁人?”
阿满哼了一声。
“我不嫁人。我跟着我哥。”
林砚低头看着她。
“跟着我干什么?”
阿满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给你当秘书。帮你接电话,帮你送文件,帮你打坏人。”
林砚忍不住笑了。
“你打坏人?”
阿满举起小拳头,比划了一下。
“我已加入武术协会,练了永春拳和擒拿术的。现在已经拿到二级证书,打人时,可是很厉害的。”
旁边爷爷笑着拆台。
“厉害什么厉害。上次跟隔壁王家的孩子打架,被人家按在地上起不来。”
阿满脸一下子红了,扭头瞪了爷爷一眼。
“爷爷——!”
屋里的人都笑了。
阿满气得跺了跺脚,转身把脸埋进林砚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不理你们了。我只跟我哥说话。”
林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哥哥亲自教你武术。”
阿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阿满把小本子塞回口袋,又伸出手。
“拉钩。”
林砚伸出手,小指跟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
阿满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的是小狗。”
旁边奶奶笑道。
“好了好了,拉完钩了,让你哥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一会儿该吃饭了。”
阿满这才松开手,但还是紧紧跟在林砚身边,寸步不离。
这时,门又被推开。
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剪裁合体,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
是现任山西省实业厅厅长的林永年,林砚的父亲。
他看见林砚,点了点头。
“回来了?”
林砚:“爸,我也刚家。”
林永年走到沙发边,在爷爷旁边坐下。
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东北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砚:“挺顺利的。都已经谈妥了。”
林永年点了点头。
然后他沉默了两秒,“砚儿,你跟爸说实话,这次去东北,又给爸揽了多少活?”
林砚愣了一下。
林永年看着他,目光里是无奈,还带着一丝自豪。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从小到大,哪次出去不是这样?
六岁那年,说要把生意做到太原,就让我开了领航者公司,开矿、生产水泥、建水库、开荒山、养鸡、养猪等一堆的活都扔给我。
说要开银行,就让你娘去管理晋兴银行,挖宝藏、挖金矿、发彩票、发债劵、偷白俄的黄金,现在更是准备让晋兴银行上市,这些你都扔给你娘。
说要炼钢铁,就让你二舅给你管理钢铁厂,结果现在已发展成全国最大的重工集团。你二舅天天忙得不着家,骂你不讲武德。
你说要练兵,就让你二叔、三舅、曹文轩一帮人去发展军队,现在都有几十万军队了吧!还不够你折腾,我看你明年是不是又要准备扩军了?”
林砚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满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
“哥小时候这么好玩?”
林永年看了她一眼。
“好玩?你是不知道你哥有多能折腾。”
林砚摸了摸鼻子。
林永年叹了口气。
“这次去东北,一走就是快两个月。
电报一封接一封,内容我虽然不知道,但动静我是看得见的。
白俄谈判,日本人撤军,滨海计划,海参崴造船厂,还有那些难民安置的事。
哪一件不需要人去做?哪一件最后不会落到实业厅头上?”
他看着林砚,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掩不住的自豪。
“砚儿,你这次又给爸揽了多少活?说吧,爸心里好有个底。”
屋里安静了几秒。
阿满在旁边小声说。
“哥,你是不是又惹祸了?”
林砚看了她一眼。
“不是惹祸。就是收了几百万人和一片土地,资源多了点。”
林永年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
你知道实业厅现在多少人在忙东北的事吗?
从你电报发回来那天起,我已经调了三百多个人过去。
铁路、工厂、矿山、港口、农业、水利,哪一样不要人管?哪一样不要人协调?”
他顿了顿。
“你妈那边更忙。
金融管理局刚成立一年不到,她这个局长椅子还没坐热,你就准备给她揽了全国印钞权的事。
现在天天开会,天天见人,半夜还在看文件。
你看她今天准备亲自下厨,那是心疼你,不是闲的。”
奶奶在旁边笑了笑。
“行了行了,别说他了。砚儿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山西好?”
林永年看着她。
“我知道是为了山西好。
可他每次出去整完活,最后是谁在干活?”
林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爸,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东北那边,不管是海参威的港口还是外东北的土地,都是决写我们山西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和安全。机会到了,这些事我必须要去做,不然就会错过了,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林永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这心里就更没底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爷爷说得对,你这孩子,天生就是爱折腾。”
爷爷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永年,你这话不对。”
林永年看着他。
“怎么不对?”
爷爷:“砚儿折腾的那些事,哪一件最后不是成了?
你当长治县长那会儿,砚儿说要救全县的灾民。
结果呢?全县新增几百万亩的水田,粮食一年比一年高。现在全县的人均收入在山西省内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你当副厅长那会儿,砚儿说要让全省的收入翻几番,省府有几人信了?
结果呢?现在山西一省的收入比整个国家的收入还高。”
他看着林永年,目光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这孩子折腾归折腾,可哪一次折腾,最后没成?你累,我知道。可你想想,如果没有他,咱们山西能有今天吗?你那个实业厅,能有那么多事可忙吗?”
林永年沉默了。
爷爷继续说。
“你啊,嘴上抱怨,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儿子有出息,能给老子揽这么多活,说明什么?
说明儿子厉害。当爹的,不就是盼着儿子比自己厉害吗?”
林永年苦笑了一下。
“爹,您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奶奶在旁边笑道。
阿满在旁边拉了拉林砚的袖子,小声说。
“哥,你真厉害。爸都不敢说话了。”
林砚低头看着她。
“你也觉得我厉害?”
阿满用力点头。
“嗯!特别厉害!爸那么忙,都是因为你。妈那么忙,也是因为你。还有二叔、舅舅们都很忙,这说明我哥能干大事!”
林永年在旁边听到,忍不住咳了一声。
“阿满,你这话,让你爸我情何以堪?”
阿满歪着头看他。
“爸,你不是累了吗?累了就多休息。有我哥呢。”
屋里的人都笑了。
这时,厨房的门推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端着盘子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外面系着一条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温柔,但眼神里又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那是苏婉贞,林砚的母亲,晋兴银行行长,山西金融管理局局长。
“好了好了,别一回来就说工作。砚儿刚到家,让他歇歇。”
林砚看着母亲。
“妈,你亲自下厨?”
苏婉贞笑了。
“你走了快两个月,回来总得吃点好的。你爸天天在外面忙,你爷爷你奶奶在家念叨你,阿满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做顿好的,怎么对得起大家?”
阿满在旁边抢着说。
“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哥你快尝尝!”
林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点了点头。
“好吃。”
阿满得意地笑了。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菜一道道端上来,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每一道都透着家里的味道。
林砚端着碗,看着这一家人。
爷爷在看报纸,奶奶在给阿满夹菜,父亲在慢慢吃饭,母亲在旁边笑着,阿满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他忽然想起满洲里的那个晚上,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排队等火车的难民,那些裹着薄毯瑟瑟发抖的孩子,那些被抬下军列的伤员,那些捧着馒头流泪的日本兵。
他想起高尔察克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他们至少不用死在冰天雪地里。”
他想起曹文轩问他的那个问题:“十年之后,会是什么样?”
他想起赵铁山敬礼时说的那句话:“先生,保证完成任务。”
他想起棋盘上那些数字,那些矿藏,那些耕地,那些森林,那些河流。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看着这温暖的灯光,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就是他做的事的意义。
让更多的人,能吃上这样的饭,能在这样的灯光下,有这样的一家人。
阿满在旁边叫起来。
“哥,你在想什么?饭都凉了!”
林砚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
他笑了笑。
“没想什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