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开封高等特别法庭再次座无虚席。
法庭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场全国关注的审判迎来终局。
控辩双方的较量在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后立刻进入白热化。
刘成久的辩护律师抓住最后机会,试图在细节上翻盘:
“审判长!即便汇票底单为真,也只能证明有资金往来,无法直接证明这就是通敌贿赂!
或许是私人借贷,或许是其他商务往来!
笔迹鉴定也可能有误!”
检察官立即反驳:
“辩护人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这笔来自直系控制区、通过隐蔽渠道、使用化名、且时间与密信往来高度吻合的巨款,与你当事人作为军事主官的合法收入及公开商务活动完全无法匹配!
结合密信内容及证人证言,其贿赂性质无可辩驳!”
关于无线电记录,辩护律师坚持:
“无法破译内容,则不能作为定罪依据!或许是其他机密军务!”
检察官则回应:“异常联络模式与通敌行为关键节点完全同步,已形成强有力证据链条的一环,其证明力法庭自有裁量。”
孙宝昌的辩护人则将火力集中在账目复杂性上:
“账目混乱是多年积弊,前任、战损、管理疏漏都可能造成亏空,全部算在孙师长一人头上,有失公允!
那些商人,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他们的证词为了自保或报复,怎能全信?”
检察官则出示了审计人员的综合报告:
“经独立审计核算,扣除可核查的正常损耗、有限战损及可能的管理误差后,依然存在巨额、系统性、且与孙宝昌个人消费及投资记录直接相关的资金缺口。
商人证词与查获的私账、银行流水及部分军官供述形成交叉印证,可信度高。”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主要是引用新颁布的各种条例),争得面红耳赤。
旁听席上的市民们听得眼花缭乱,既惊叹于律师们的口才,也隐约感到,定罪似乎真的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证据和辩论,而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最终,随着审判长多次提醒请围绕核心证据与法条辩论,激烈的法庭辩论环节结束,进入被告人最后陈述。
刘成久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望向审判席,又绝望地扫了一眼旁听席,声音嘶哑干涩:
“我刘成久带兵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了小人蛊惑,走错了路。
求法庭,看在我往日劳苦功高,看在我家中尚有老小的份上,从轻发落啊!”
说到最后,竟带了哭腔。
孙宝昌更是彻底垮了,他几乎站不稳,靠着被告席的栏杆,反复喃喃:
“我认罪!只求别赶尽杀绝,家产你们拿走,给我家里人留条活路吧……”
两人的哀求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悲凉,让一些旁听者也心生复杂滋味。
审判长面无表情地听完,敲响法槌:
“被告人最后陈述完毕。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最终评议。
一个时辰后继续开庭,宣布判决。”
休庭的一个时辰,对许多人来说格外漫长。
法庭外,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猜测着结果。
是杀?是关?
一个时辰后,法槌再次敲响,全场肃立。
审判长手持厚厚的判决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两名面如死灰的被告身上。
“河南省高等特别法庭,关于刘成久、孙宝昌等一案,经公开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审判长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流淌在寂静的法庭里。
“本庭经审理查明,”
他随后用简练的语言,概括了法庭认定的主要犯罪事实,与控方指控基本一致。
每说一条,刘成久和孙宝昌的身体就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
“……上述事实,有物证、书证、证人证言、鉴定意见、审计报告及被告人部分供述等证据证实,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
审判长提高了声调:
“本院认为,被告人刘成久、孙宝昌身为高级军政官员,本应恪尽职守,保境安民,却利用职权,犯下严重罪行,社会影响恶劣,应予严惩。”
“根据《河南省军事刑法》第1条、第12条,《河南省惩治贪污渎职暂行条例》第3条、第9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本院认定刘成久擅通外敌、危害国防、勾结外力、破坏地方安宁罪名成立;
孙宝昌重大贪污、严重渎职、纵容部属危害地方经济秩序罪名成立。”
“根据《河南省军事刑法》、《河南省惩治贪污渎职暂行条例》及相关法规,并参照量刑准则,本庭判决如下:”
“被告人刘成久,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褫夺公权终身。”
“被告人孙宝昌,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夺公权终身。”
没有死刑!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但审判长的话还没完。
“关于涉案财产追缴部分,”
审判长继续道,“经查,刘成久违法所得(含受贿款项及其利用非法所得经营之产业)共计估值约大洋二十八万元;
孙宝昌贪污、倒卖所得及其利用赃款置办之产业,共计估值约大洋四十一万五千元。
上述非法所得,依法应予全部没收,上缴省库。”
这时,审判长特别强调了一段,让许多竖起耳朵的市民代表精神一振:
“但在执行没收时,需依据《山西省人权保障暂行规定》之精神。
法庭经核查,刘成久、孙宝昌二人名下,除前述非法所得及明显超出其合法收入的奢侈财产外,其家庭原住所用宅邸(各一处,面积合理)、保障直系亲属基本生活之存款(按本地中等生活标准核定)、必要的生活用品及个人衣物等,不在没收之列,予以保留,以维持其家庭成员最基本之生存与尊严。
具体清单将由执行法庭另行核定并公示。”
这段话在法庭内引起了更深的议论。
没收家产,却给家里人留下房子和基本活命钱?
这似乎和以往抄家灭门、扫地出门的做法不太一样。
审判长最后宣布:“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十日内向本庭提出上诉。闭庭!”
法槌落下,这场牵动开封人心的审判,终于画上句号。
退庭后,市民代表们涌出法庭,在台阶上、街角边就迫不及待地议论开来。
“二十五年!十二年!这牢饭可够他们吃的了!”一个车夫模样的人咂舌道。
“没杀头,算是捡了条命。”一个老先生捋着胡子,“不过这辈子也算完了。”
“关键是那家产!”粮店伙计更关心这个,“听见没?只没收贪来的,家里原来住的房子和基本过日子的钱,还给留着!这算不算祸不及妻儿?”
茶馆掌柜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以前哪管这些?
上头一倒,底下连根拔起,丫鬟仆役都得跟着遭殃。
这次看来,是真照着那些新贴出来的条例办事了。
贪官该罚,但家里人没范罪,好像也给条活路。”
“这人权法还挺讲人情?”
一个女教员若有所思,“不过,怎么判定哪些是贪来的,哪些是原来的?
基本生活标准又怎么算?
这里头恐怕学问大了。”
“有学问也比没章程强!”
一个中年汉子道,“至少有个说法,不是全凭当官的一张嘴。你看那刘成久、孙宝昌,证据一条条摆出来,他们自己也辩过,最后才判的。那汇票底单,还真去汉口取来了!这架势,以前哪有?”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就这一回做样子给咱们看?”也有人持怀疑态度。
“管他是不是做样子,这次总算见着点不一样的政府了。”
胡老书吏总结道,“贪官污吏,该蹲大狱蹲大狱,该吐赃款吐赃款。
但办事,得按贴出来的条文走,证据得扎实,还得给被告说话的机会,甚至家里无辜的,还能给留个窝、留口饭。
这世道……”
众人议论纷纷,各怀心思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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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
总统府一间用于非正式议事的偏厅里,几位并非直系核心、但与徐世昌关系较近的官员、前清遗老及学界名流,正借着品茗赏画的名义,低声交换着看法。
桌上摊开着这几日的《晨报》、《世界日报》、《顺天时报》等。
“诸位看了开封那边的新闻了吗?”
一位戴着圆眼镜、在教育部挂闲职的老翰林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刘成久,二十五年;孙宝昌,十二年。家产抄没,但妻儿老小的住宅和基本用度予以保留。这判决有点意思。”
“何止是有意思。”
一位在农商部任职、曾留学日本的中年官员接过话头,指着《晨报》上特意加框的段落,“你们看这报道里写的庭辩激烈,证据环环相扣,辩护律师据理力争,法庭予以采纳,没收财产依《保障条例》保留家属基本生存所需。
字里行间,透着股子依法办事、程序正义的劲儿。
这跟我们往常听闻的,某地军头倒台,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家产抄掠一空、亲信或死或囚的场面,可是大不相同。”
《顺天时报》(日资背景)的报道被另一位对国际事务敏感的前外交官拿起:
“日本人观察得更细。
他们评论说,山西在河南推行的是法治移植实验,试图用一套成文的、公开的程序规则,来代替传统派系斗争的丛林法则和事后报复。
虽然其法仍是地方性的,其武力后盾显而易见,但这种方式,至少在表面上提供了更高的可预期性和对失败者一定程度的保护,可能对稳定地方精英阶层、减少权力更迭时的社会动荡有作用。”
一位与山西有些商业往来的商人插言:
“我在太原的生意伙伴私下说,他们那边最近在大力宣传什么《人权保障条例》,核心就是生命权、财产权、不受任意拘禁权这些。
开封审判,简直就是这个条例的实战演示。
你看,没要人命(无死刑),审判走程序(允许辩护、质证),抄家留余地(保障家属基本生存)。
这做给谁看?
不光是给老百姓看,更是给咱们这些在台上、也可能有朝一日在台下的人看啊。”
这话让在座几位心里都微微一凛。
他们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物,深知今日座上客,明日阶下囚的道理。
在北平,派系倾轧残酷,失败者下场往往凄惨无比。
远的不说,直皖战后,多少皖系要员仓皇出逃,留下的家产被胜利者瓜分殆尽,家人流离失所?
段祺瑞本人虽得保全,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而像刘成久、孙宝昌这样级别的将领,若是在直系内部的清洗中倒台,恐怕早就被秘密处决,家产充公,家人命运堪忧了。
“山西这一手是在收买人心啊。”
老翰林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他告诉那些可能反对他、或者将来可能被他打败的人:在我的治下,你不会死,还能有个公开说话(辩护)的机会,家产虽损,但妻儿老小不至于冻饿街头,有条活路。
这比动不动就杀一儆百、斩草除根,听起来是不是让人安心那么一点点?”
那位中年官员压低声音:“岂止是安心。
我听闻,南边一些省份,也有失意政客或担忧未来的人,开始悄悄打听往山西走的门路了。
那边工业需要人才,去了至少身家性命有个相对明确的保障。
这人权保障四个字,在咱们这儿是纸面文章,在人家那儿,似乎正努力变成一种保障。”
前外交官叹了口气:“是啊,对比太鲜明了。
咱们这儿,赢了通吃,输了全赔,甚至赔上性命全家。
山西那边,输了棋,或许只是退到场边,还能保留一点体面和基本生计。
这对于很多并非核心死忠、只是随波逐流或谋求安身立命的人来说,吸引力不言而喻。
阎百川这是要把文明、法治当武器,不光攻城,还要攻心。”
商人的话更直白:“说白了,跟着曹大帅、吴大帅干,赢了自然荣华富贵,可万一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跟着山西干,或者哪怕只是不跟他死磕,就算最后输了,好像也还有个底线兜着。
这买卖,仔细想想……”
众人一时沉默,各自品着茶,心思却早已飞远。
他们都不是直系铁杆,身处北平这个权力漩涡,对未来何尝没有忧虑?
山西在河南展示的这套法治外衣下的温和清算(相比传统而言),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北方传统军阀政治的残酷与不确定的权力游戏可能。
虽然他们深知这游戏规则依然是强者制定,但至少明码标价,留有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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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日租界一处僻静的花园洋房内。
小客厅里烟雾缭绕,气氛沉郁。
围坐的几人,皆是皖系兵败后避居津门、或失势赋闲的要员、将领。
曾经的煊赫已成过眼云烟,如今他们大多靠着昔日积蓄、变卖细软或某些灰色收入度日,时刻担忧着直系的进一步清算,内心充满不甘与惶惑。
桌上同样散落着近期的报纸,关于河南审判和山西动向的报道被红笔圈出多处。
“都看到了吧?”说话的是原皖系某边防督办,年约五旬,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开封这一出,阎老西唱的是哪一曲?”
一位原陆军部次长,姓徐的冷笑一声:“还能是哪一曲?收买人心,树立牌坊!把吞并河南说得跟帮忙搞建设似的,把整治对手包装成依法审判。刘成久、孙宝昌那两个蠢货,落得这般下场,还要谢他不杀之恩、留家小活命之恩呢!”
“话虽如此,”
另一位原财政系统的官员,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这次审判确实有些门道。
你们细看这审判过程,公开审理,允许请律师辩护,证据要当庭对质,判了重刑却没要人命,抄家还留了基本生活费和老宅。
这一套流程下来,比起咱们当年倒台时……”
他说到这里,住了口,但在座诸人都明白其意。
当年直皖战后,他们这些人仓皇出走,留在京、津的宅邸、产业大多被直系新贵或趁火打劫者占据,家人受尽白眼,甚至有些来不及走的部下亲信,被捕后下落不明。
那种毫无规则、全凭胜利者喜恶的清算,比之报纸上描述的河南审判,可谓天壤之别。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弥漫。
有对山西趁火打劫(在他们看来,山西与直系都是北洋体系内崛起的竞争者)的不忿,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悲凉。
“徐兄(指督办),”原次长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段芝老(段祺瑞)那边,最近也有些静极思动。
虽然闭门谢客,但身边人透露,对山西近来的举动,颇为关注。
尤其是他们搞的那个什么《人权保障条例》。”
督办徐眼神一闪:“芝老自然有芝老的考量。
不过,咱们这些人,总不能坐吃山空,整日提心吊胆吧?
直系那边,曹三、吴子玉可没打算放过我们,只是眼下忙着消化地盘、对付南边,暂时没空理会。
等他们腾出手来……”
这话说中了众人的心病。
直系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财政官沉吟道:“山西此番在河南,展示的不只是军力,对我等也是一条备选的后路。”
“你的意思是?”督办看向他。
“我在想,”
财政徐官声音更低了,“咱们这些人,在军事上已成过往,但在政务、经济、外交乃至地方人脉上,总还有些残存的价值。
直系视我们为亟待清除的旧势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山西他们正在扩张,正在建设,正需要各种人才和经验去填充新得的地盘,尤其是像河南这样的大省。
他们搞的那套法治、保障,比往常的政府机构更需要人才。”
原次长眉头紧皱:“你想去投山西?
那可是与虎谋皮!
阎老西比曹三更精于算计!
咱们去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说不定被利用完了,一样兔死狗烹!”
“未必是投。”
督办徐忽然开口,他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可以是考察,交流,甚至应聘。
山西不是在大搞建设,缺工程师、缺教师、缺管理人才吗?
咱们这些人里,懂洋务的、管过实业的、办过学的,不是没有。
以个人名义去,不谈政治,只做事。
看看他们的环境,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如宣传那般,能给一个相对安稳的做事环境,和一份明确的保障。”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更重要的是,山西现在风头正劲,俨然已成北方一极。
直系虽强,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南有革命党牵制。
若山西真能站稳脚跟,甚至进一步扩张,那么,在山西势力范围内,或许能为我们这些人,提供一个避风港?
或者,一个未来或许能借以重新发声的平台?
总比困在天津,等着不知哪天落下的刀子强。”
这话极具诱惑力,也极其大胆。
投靠一个正在崛起的、与旧主(皖系)并无直接仇怨但也不算盟友的新强权,借助其保障体系寻求安身立命,甚至观望局势,以待将来。
这比单纯流亡海外或隐姓埋名,似乎多了几分主动和希望。
“可是,如何接洽?山西那边会接纳我们吗?不会被视为政治麻烦?”有人担忧。
财政徐官道:“此事需极其谨慎。
或许,可以通过一些民间渠道,比如商会、学术团体,先进行非正式接触。
山西现在求才若渴,尤其是高级别、有经验的人才。
只要我们摆正姿态,表明只愿专注于技术或事务性工作,不过问敏感政治,或许有机会。
至于保障……
开封审判,就是他们给出的最新案例。
至少说明,在他们的规则下,失败者,是有可能保住性命和基本家业的。”
众人再次沉默,但眼神中的犹豫和盘算更加明显。
山西展示的文明姿态和法治外壳,如同一层诱人的糖衣,包裹着其扩张的实质。
对于这些失意政客和将领而言,这糖衣或许苦涩,但对比直系赤裸裸的武力威胁和毫无保障的未来,未尝不可一试。
尤其是那保留基本生存资料的判决,像一颗定心丸,暗示着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再次失败),也不至于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督办徐最终说道,但语气已经松动,“大家不妨都多留心山西那边的消息,特别是关于他们用人政策和那个《保障条例》具体落实的情况。有机会的话或许真该有人,过去看看。”
对于这些北洋旧人而言,山西不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邻居或潜在的对手,更开始成为一个可能的选项
一个成为能提供安全、体面甚至未来机会的、规则相对明确的避难所和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