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南郊,山西航空俱乐部暨高级训练基地
林砚的黑色轿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驶入一片被高大杨树和铁丝网环绕的广阔区域。
门口没有显眼的军事标识,只有一块朴素的牌子:山西航空俱乐部。
但透过稀疏的林木,可以看到远处多个巨大的拱形机库、宽阔的草坪跑道、以及一些正在滑行或进行地面训练的飞机轮廓。
这里名义上是俱乐部和高级航空训练中心,实则是山西空中力量真正的人才摇篮与技术熔炉,保密级别极高。
车子直接开到主停机坪旁的指挥楼前。
基地指挥官郑上校、航空俱乐部主任,以及几名主要外籍教官负责人已在此等候。
林砚下车,没有过多寒暄,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停机坪。
他的目光首先被停机坪上种类繁多、远超一般军用机场展示的飞机所吸引。
郑上校在一旁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先生,目前俱乐部常驻及用于高级训练的飞机,共计八十七架,全部为太原第一、第二飞机制造厂及榆次航空发动机厂自产的各型机。
涵盖我航空兵现役及在研的所有主要类型。”
他指向左侧一排线条流畅、机翼略带上反角、漆成浅灰色的双翼飞机:
“战斗机方面,是我厂主力风隼-甲型二十二架,装备两挺同步机枪,最高时速可达二百一十五公里,爬升率和盘旋性能突出,主要用于高级空战格斗、战术编队和攻击演练。”
这些飞机明显吸收了欧战后期的设计理念,但细节处又有山西工程师的改进。
旁边是体型稍大、结构更坚实的飞机:
“这是猎鹰-乙型战斗轰炸机,十八架。
强化了结构,可在机腹和翼下挂载轻型炸弹或副油箱,侧重于对地攻击战术、俯冲轰炸以及护航兼突击训练。”
移动到另一片区域,停放着身形更为庞大的飞机。
“轰炸机训练梯队,”
郑上校继续道,“云雀-丙型轻型轰炸机,十五架,双座,载弹量三百公斤,航程五百公里,用于训练基础轰炸瞄准、航线规划和轻型轰炸机组协同。”
这些飞机看起来结实耐用。
“后面机库里,是雷震-丁型中型轰炸机的训练机和部分静态教学机体,共六架(部分为木质模型或拆解教学机)。
虽然我们自产的丁型量产列装不久,但这里已经开始利用早期原型机和专门制造的训练平台,进行重型轰炸机的远程导航、复杂气象条件下投弹、多机编队指挥与协同等高阶课程教学。”
郑上校解释道,“让学员提前熟悉未来主力机型的操作环境和战术要求。”
此外,停机坪上还散布着哨兵系列侦察机、信使系列轻型运输/联络机,以及大量作为初级到中级过渡的砺刃型高级教练机,总计三十二架。
所有飞机都维护良好,地勤人员操着带有山西口音的专业术语进行作业。
“人员情况?”林砚边走边问,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群正在机翼下听讲的学员,其中不少是洋人面孔。
俱乐部主任立刻递上一份简报:
“截至本月,俱乐部共引进并签约外籍航空人员六百一十八人。
其中,具备实战经验的退役飞行员两百八十一人,包括原德国空军战斗机王牌、侦察机精英、轰炸机机长,以及英国皇家飞行队和皇家海军航空队的资深飞行员。
他们分别担任高级战术教官、特技飞行教官、轰炸导航教官、机型转换教官等核心教学职位。
另外,引进经验丰富的外籍地勤工程师、机械师、军械士等三百三十七人,负责飞机的深度维护、改装和向我们的地勤人员传授标准作业流程。”
这个数字让林砚微微颔首。
两百八十一名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实战飞行员,其价值远超同等数量的崭新飞机。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驾驶技术,更是欧战空中血战积累的战术思维、编队经验、应急处理和残酷的战场生存哲学。
他们走近一群正在一架战斗机旁进行讲解的德国教官和翻译。
教官是个瘦高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配合手势,向围拢的十多名中国年轻飞行员激烈地讲解着什么,翻译快速而吃力地跟进。
内容是紧急情况下的螺旋改出和极限过载时的视野保持。
“汉斯·冯·里希特,”郑上校低声介绍,“原德国成员,击落过十一架敌机。脾气暴躁,但教的东西都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
林砚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听了一会儿。
他能看到那些中国学员眼中闪烁的专注、渴望,以及一丝面对高深技艺和严苛要求的紧张。
也有几个学员用结结巴巴的德语直接提问,引得那位冯·里希特教官难得地点了点头。
“语言是个障碍,但也在快速突破。”
俱乐部主任道,“我们强制要求所有高级班学员必须学习基础德语或英语。同时,这些外籍教官多数也在学简单中文。更重要的是,飞行和机械本身,就是一种超越语言的语言。”
他们移步到一片模拟训练区。
这里有一些用木材和帆布制作的简易飞机模型、旋转变化的舱位模拟器(用于训练轰炸瞄准和导航),甚至还有一个利用废旧机身改造的、能够模拟部分故障和颠簸的动态座舱。
不少外籍教官和中国教员正在这里指导学员进行无动力状态下的程序演练和应急处置。
“这是我们从1918年底,系统启动航空人才培养计划以来的成果展示。”
郑上校指向远处更大的草坪,那里有更多更初级、型号更统一的飞机在起降,引擎声此起彼伏。
“以太原航校(初级)为主,大同、归绥分校为辅,我们建立了三级培养体系。
每年从全省中学、职业技术学校及军队中严格选拔约一千二百名体格、文化、心理素质达标的青年,进入初级航校。
经过六个月至一年的基础航空理论、体能、初级飞行训练,淘汰率约百分之四十。
每年能稳定向中级训练班(即本俱乐部的基础班)和部队输送约七百名合格的初级飞行学员。
这还不包括同时培养的、数量更多的地勤、通讯、气象等专业技术人员。”
郑上校的语气带着自豪,“这些自己培养的苗子,再经过这里的外国教官和高级课程锤炼,成才率很高。目前我们一线战斗部队和轰炸部队的飞行员,七成以上是这套体系自己培养出来的,其余三成是外籍直接转职或担任骨干。”
林砚驻足,望着草坪上那些略显稚嫩但动作已见章法的年轻学员驾驶教练机一次次起飞、降落。
初级飞行员每年一千人的培养量,看似只是一个数字,但其背后是庞大的选拔网络、标准化的教材、阶梯式的训练大纲、充足的教练机和燃油消耗,以及一整套与之匹配的后勤保障体系。
这比单纯购买飞机和雇佣外国飞行员,更能体现一种持之以恒、旨在掌握核心能力的长远战略投入。
他想起棋盘推演中,未来可能出现的需要消耗大量飞行员和装备的工业战争场景。
眼前这源源不断、持续数年的造血能力,才是真正的底气所在。
飞机可以购买甚至仿制,但成熟飞行员的培养,尤其是具备复杂战术素养的飞行员,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时间积累和科学系统的投入。
“训练损耗如何?”林砚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郑上校脸色严肃了些:
“有。初级训练阶段,每年因飞行事故损失飞机约十五到二十架,牺牲或重伤学员约有二三十人。
高级战术训练和特技飞行,风险更高。
但我们尽可能优化训练大纲、加强飞机检查、完善救生措施。
这是掌握制空权必须支付的代价,每一位教官和学员都清楚。”
林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战争的准备,从来不是温情的。
他转向那些外籍教官聚集的方向:
“他们的待遇、安置、思想状态,要持续关注。
既要发挥其专长,也要让他们逐渐理解并认同我们的事业。
优秀者,可以给予长期合同、技术入股甚至荣誉身份。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雇佣兵,更是老师,是合作伙伴,未来也可能是共同理念的认同与传播者。”
“是,先生。我们一直在做这方面工作。
很多人对在这里能继续飞行、传授技艺、并获得尊重和丰厚报酬,感到满意。
部分人已经开始学习中文,甚至将家人接来。
对于特别杰出的,我们正在筹划授予荣誉航空顾问称号,并邀请他们参与新机型的研发评议。”
视察接近尾声,林砚登上指挥楼的顶层平台,俯瞰整个基地。
机群在阳光下闪烁,训练有条不紊,中外人员混杂却有序。
这里没有前线基地那种剑拔弩张的肃杀,却弥漫着一种厚积薄发的、专注而蓬勃的生长气息。
两百八十一颗来自欧战废墟的火种,三百三十七名经验丰富的技术支持者,每年上千名本土培养的新血,加上近九十架各型高级教练/战术验证机,共同构成了山西航空力量坚实而富有弹性的力量体系。
“很好。”
林砚最后只说了一句,目光深远,“继续保持这个节奏。
人才培养,是比制造飞机更根本的事业。
未来天空的角逐,终将取决于谁拥有更多、更优秀的,能够驾驭钢铁雄鹰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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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郊充满引擎轰鸣的航空俱乐部,林砚的座车转向城东,驶入规模宏大、规划整齐的山西大学新校区。
这里与数年前相比已焕然一新,中西合璧的建筑错落有致,林木葱茏。
车子最终停在校园东北角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这里矗立着几栋崭新的红砖楼房,环境更为幽静,警戒也明显加强。
其中一栋四层楼房门楣上,悬挂着铜质招牌:
领航者集团航空动力研究所。
这是领航者公司直接投建并运营的顶级研究机构之一。
研究所所长、同时也是山西大学工学院特聘教授的德国裔航空专家汉斯·米勒博士(原容克斯公司高级工程师,1919年被高薪聘请而来),带着几名核心研究员已在门口等候。
米勒博士年约五十,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沾了些许机油污渍的白大褂,典型的技术人员模样。
“林先生,您能亲自来,真是太好了!”
米勒博士迎上前,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脸上洋溢着热情与急切。
他搓了搓手,似乎手上还残留着机油或绘图铅笔的痕迹。
“我们正有一些进展,迫切希望得到您的评估。”
林砚微微一笑,对米勒博士的风格早已熟悉,颔首道:
“米勒博士,辛苦了。
听起来又有好消息。
我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步入研究所内部。
穿过门厅时,米勒博士不忘简要介绍当前的人员状态:
“除了核心的德裔团队,我们现在有二十七名从欧美留学归来的中国工程师全职加入,还有四十多名山西大学工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作为助理研究员。
更令人高兴的是,从太原、长治、晋城几个大厂抽调来的八位顶尖老师傅,他们在金属成型和精密装配上的经验,解决了不少我们图纸上想不到的工艺难题。”
与外部朴素的红砖不同,内部装修简洁但实用,铺设着光洁的橡木地板,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仪器、正在工作的研究人员,以及部分飞机部件、发动机模型。
林砚边听边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其中不少是年轻的中国面孔,他们或操作仪器,或激烈讨论,氛围专注而充满活力。
“人才是根本,融合是关键。
博士您和您的团队,不仅是在研发机器,更是在为我们培养未来十年、二十年的航空研发脊梁。”
他这句话,既肯定了米勒博士团队的技术贡献,也拔高了其人才培养的战略意义。
米勒博士显然很受用,他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
“他们学得很快,有些人,比如材料组的陈,对晶体结构的直觉让人惊讶。这里的条件,在某些方面比我在耶拿(Jea,德国光学、精密仪器中心)时想象的远东实验室要好得多,特别是思想和预算上的支持。”
他隐晦地对比了以往经验和现状,流露出对这里工作环境的满意。
接下来,所有人乘坐一部需要专用钥匙开启的升降机,下到地下层。
这里是核心试验区,保密等级最高。
首先是发动机试验台。
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坚固混凝土房间内,一台外观与当前主流液冷直列或V型发动机截然不同的庞然大物,正架设在测试台上轰鸣运转。
它呈显著的星形结构,有多达九个气缸呈放射状排列。
“这是我们太行系列气冷星型发动机的第二代原型机,代号太行-乙。”
米勒博士提高了音量,压过机器的轰鸣,语气中带着技术人员的兴奋,“完全自主设计,吸收了美国黄蜂系列和部分英国飞马的思路,但材料和工艺是我们自己的。
目前测试功率已达525马力,重量功率比显著优于我们现役风隼使用的仿制希斯帕诺-苏莎液冷发动机。
关键是其可靠性、维护简便性和对恶劣工况的耐受性,这对未来的前线战斗机至关重要。”
他指着旁边仪表盘上稳定的读数,“连续五十小时全功率测试,缸头温度控制良好。下一步是解决高转速下的振动平衡和燃油喷射系统的进一步优化,目标是达到780马力,为下一代单翼战斗机提供动力。”
林砚仔细听着,问道:“散热问题,星型发动机的固有难点,解决得如何?”
“独特的环形导流罩设计和铝合金铸造气缸头,配合我们冶金实验室提供的特殊配方散热片材料,”
旁边一位年轻的中国研究员接口,语气自信,“地面静压和模拟高速风洞测试表明,在预计飞行速度下,散热效率足以支持持续作战输出。米勒博士的导流片角度设计非常巧妙。”
第二站是风洞与气动实验室。
一个更为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有一座中型回流式风洞正在运行。
风洞试验段内,固定着一个约四分之一比例的飞机模型——
全金属、下单翼、流线型机身、带有明显整流罩的起落架舱。
“这是我们烈风项目的初步气动验证模型。”
米勒博士解释道,示意工作人员降低风速,“完全摒弃双翼布局。采用应力蒙皮全金属结构(试用我们自产的硬铝),下单翼、封闭式座舱、可收放式起落架。
目标是极大降低阻力,预计在同等功率下,速度比风隼-甲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达到或超过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
他指着模型机翼上安装的复杂装置:
“这是正在测试的新型分裂式襟翼,旨在改善低速起降性能,弥补下单翼布局升力特性的不足。
机翼内空间为未来整合燃料箱和武器系统预留。”
林砚凝视着那颇具现代感(相对于1921年而言)的模型:“结构强度?全金属的工艺和量产可行性?”
“材料是瓶颈,也是突破口。”
米勒博士示意大家移步旁边的材料实验室,“得益于我们在有色金属冶炼和轧制方面的持续投入,以及特殊的工艺辅助,我们生产的硬铝(杜拉铝)板材和型材,强度和一致性已经达到国际较好水平。
铆接技术和大型构件成型正在攻关。
烈风将是验证我们全机制造能力的标杆。
至于量产,太原第三飞机制造厂的新车间已经在规划,专为全金属飞机设计。”
第三站是系统集成与未来机型研讨室。
这是一个布满图纸、黑板和局部实物的房间。
墙上挂着数张大幅设计草图。
一张是双发、中单翼、具备透明机头和多处炮塔的中型轰炸机概念图,标注着“ProjectThuder(雷霆计划)”,设计指标:载弹量2000公斤,航程2500公里,自卫火力强大。
另一张是更庞大、四发、高单翼的远程运输/轰炸机初步构想,代号鹏,旁边小字标注着重型平台,初步探索。
还有一张是单发、下单翼的舰载战斗机预研草图,强调了可折叠机翼和强化起落架。
“这些是未来五到十年的方向。”
米勒博士指着图纸,“雷霆中型轰炸机是现阶段最优先项目,它将整合太行-丙型发动机(预计780马力)、全金属结构、先进的轰炸导航系统和密闭加压座舱(技术储备阶段)。
它将使我们拥有对周边任何潜在对手战略纵深进行有效打击的能力。”
“而鹏项目,”他顿了顿,“更多是技术储备和野心。
四发重轰需要的不仅仅是发动机,更是飞控、结构、航电系统的全面飞跃。
但我们至少已经开始思考,并且有步骤地在相关子系统上投入。”
林砚的目光扫过这些图纸,这些设计理念和性能指标,无疑超越当前世界先进航空技术。
“目前遇到的最大共性挑战是什么?”林砚问。
“人才,永远是人才。”
米勒博士直言不讳,“我们有想法,有方向,但将想法变成图纸,将图纸变成实物,将实物飞起来并可靠作战,需要无数训练有素、富有经验的工程师、技师、试飞员。
我们与大学合办的航空工程专班每年毕业生不到两百人,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像他,”
博士指了指刚才发言的年轻研究员,“这样的年轻人,更需要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
另外,某些特殊的原材料和精密加工设备,仍然受制于国际渠道和自身工业基础。”
林砚点头表示了解。
研究所展现的技术前景令人振奋,但他也清醒地看到从实验室突破到部队列装形成战斗力之间的漫漫长路。
不过,至少方向已经明确,路径正在被打通。
领航者研究所的存在,确保了山西的航空技术发展不是简单的仿制追赶,而是有规划、有储备、着眼未来的系统性攀登。
“保持投入,聚焦重点。太行发动机和烈风战斗机原型机,是近期必须攻克的山头。”
林砚最后指示,“所需资源,优先保障。人才问题,我会与教育部和公司商议,扩大定向培养和特殊引进。
米勒博士,辛苦了。”
离开研究所,坐回车上,驶离山西大学校区,融入太原黄昏的车流。
林砚闭目养神。
林砚知道,空中力量的竞争,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而领航者研究所,正确保山西在这条跑道上,不成为未来的领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