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1920年)七月十三日,上海,深夜,霞飞路别墅密室
灯光照亮桌上摊开的铁路时刻表和一张上海北站及周边区域的精细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赵启明与另外两名情报部上海区的骨干肃立桌前,向坐在阴影里的林砚做最后汇报。
“先生,专列已安排妥当,挂在明晨七时二十分开往南京的沪宁线特别快车后面,车厢号是预留的晋省实业考察团专厢,公开行程。”
赵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随行人员共计八十七人,包括四十二名签署了北迁协议的厂主或代表,二十三名高级技工及家属代表,十二名我方协调处工作人员,以及十名振远护卫的明面安保。
所有人的车票、证件、行李标签都已齐备,符合一个标准招商返程团队的配置。”
林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红色标记上:“障碍?”
另一名骨干,负责反侦察的组长陈默上前一步,手指点向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
“特高课、日本海军陆战队情报班、英法情报部门,还有本地某些与洋行关系极深的帮会耳目,这半个月对别墅、协调处、招募点,以及所有与您有过公开或疑似接触人员的监视达到了最高峰。
他们动用了几乎所有手段:定点监视、跟踪、电话窃听、甚至尝试收买我们外围服务人员。
他们确定您在上海,但不能确信这次大规模的实业团北返与您有关,判断您极有可能随团离开。”
“他们的布置?”
“北站是重点。”
陈默的手指划过车站示意图,“站台、候车室、出入口、甚至站外制高点,都已发现至少四组不同背景的固定监视点。
他们会核对每一名登上专列人员的相貌。
铁路沿线,从上海西站、真如站开始,直到昆山,我们判断会有流动监视哨,确保专列不中途停靠或有人秘密上下。
他们的预案预测应该是:一旦确认您在车上,可能会在南京或更北的枢纽站,尝试制造意外接触,或者通过施加外交压力迫使列车停检,至少也要全程锁定您的行踪。”
赵启明接口,语气冷静:“所以,这次公开的招商团专列,本身就是刺刀计划的核心——
一个巨大而逼真的诱饵。
所有监视者的注意力都会被它吸引。
他们会紧盯着那节专厢,分析每一个上车的人,追踪列车的每一次停靠。”
林砚:“我的路线?”
陈默换了一张更小范围的市区地图,指向法租界边缘靠近华界的一个点:
“这里是卢家湾附近的一个小型私营货运码头,主要装卸日用杂货和蔬果,背景干净,我们已完全控制。
凌晨四时三十分,您将乘坐一辆伪装成晋味斋凌晨送菜车的封闭货车离开别墅。
路线经过精心设计,利用这个时间段的环卫车、送奶车流动作为掩护,避开主要监控点。
五点十分抵达码头,上一艘早已停泊的、悬挂葡萄牙旗的沿海小火轮海安号。
船长和大副是我们的人。”
“水路?”
“是的。
海安号将在天亮前驶出黄浦江,正常航行至吴淞口外,然后转向北,沿近海航线航行。
“水路目的地?”
“直航天津。”
海安号将在天亮前驶出黄浦江,正常航行至长江口外,然后转向北,沿近海航线直驶天津。
预计两天两夜后抵达天津大沽口外海。
我们已经安排妥当,您将以山西矿业公司海外设备采购代表的身份,在天津法租界码头正常下船入境,相关海关文件齐备。”
赵启明补充道:
“在天津,我们的人会接应。
您不会在天津市内停留,立即换乘汽车前往塘沽以东的一处我们控制的私人小码头。
在那里,换乘高速联络艇,直抵正在渤海湾外预定海域进行设备测试的我们自己的武装运输船晋远号。
晋远号会直接将您送往营口港,那边有专列接应,直通太原。”
整个路线曲折、多层,充分利用了不同管辖区域和交通工具的转换来切断追踪,最终段更是完全脱离了常规航运和陆路监控。
林砚沉默片刻,问道:“专列上的我呢?”
赵启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们安排了一位身材相貌与您有六七分相似的同志,他会穿着您的习惯性服装,戴着帽子眼镜,在严密护卫下登上专列,进入专厢最里面的隔间,沿途不会公开露面,但会允许监视者在列车启动或停靠时,偶然瞥见侧影。
同时,专列上我们的人员会保持一种外松内紧的护卫姿态,并有意释放一些模糊信号,让监视者更加确信您就在车上。
列车抵达南京后,会有突发情况——
比如一名重要客商突发急病需要下车救治,制造一点混乱,然后专列继续北上的同时,我们的人会护送那位病人进入一家德国医院,之后病人会消失。
这足够让他们在后续节点手忙脚乱,浪费时间确认。”
“金蝉脱壳,声东击西。”林砚总结道,“那么,我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赵启明看了一眼怀表,“三分钟后,后院有车等。
陈默护送你到码头。
我留下,明天一早,我会公开出现在北站,为招商团送行。”
林砚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
他脱下常穿的灰色长衫,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粗布工装,戴上一顶旧鸭舌帽,脸上也稍微做了点修饰,显得苍老了些。瞬间,他从一个气度沉凝的幕后人物,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随车伙计。
三分钟后,别墅后院的小门无声打开。
一辆散发着淡淡菜蔬味的封闭式货车已经熄火等候。
陈默拉开后车门,里面堆着半车空的竹筐和麻袋,仅留出一个刚够容身的空间。
林砚敏捷地钻了进去,陈默随后上车,关紧车门。
货车缓缓驶出小巷,融入上海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
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清道夫和真正的送菜车在活动。
货车行驶得不快不慢,严格遵守交通规则,偶尔与环卫车交错而过。
在某一个路口,陈默透过车厢壁极隐蔽的观察孔,看到斜对面街角,一个穿着风衣、靠在墙边似乎打盹的男人,在货车经过时,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下车牌,又很快低下头去。
那是已知的一个监视点。
但一辆送菜车,显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货车顺利抵达卢家湾小码头。
海安号静静地泊在简陋的栈桥边,船上只有几盏昏暗的航行灯。
几个码头工人模样的人(都是情报部人员)正在装卸一些箱笼。
林砚和陈默迅速下车,低头快步走过栈桥,登上舷梯。
船长在舱门口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进入下方一间早已准备好的隐蔽舱室。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不久,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轮船引擎启动,缓缓离岸,驶向灰蒙蒙的黄浦江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霞飞路别墅里,赵启明仔细检查了林砚书房,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的痕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色渐亮。
几个小时后,他将上演另一场戏。
上午七时,上海北站人声鼎沸。
挂着晋省实业考察团横幅的专厢前,汇聚了大量人群和记者。
化了妆的替身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低着头,步伐匆匆,在一片快门声和告别声中登上车厢。
远处,不同角落的监视者,望远镜或目光紧紧跟随。
七时二十分,汽笛长鸣,列车缓缓驶出上海北站,载着一个精心伪装的诱饵,吸引着所有明处与暗处的目光,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而真正的林砚,此刻已在海安号上,迎着渤海初升的朝阳,站在船舷边,远眺北方那正在他布局下隆隆变化的广阔土地。
黄浦江的浊流被抛在身后,海风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
陈默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低声道:“先生,进入公海了。胶州号那边已确认接应信号。”
林砚“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海平线。
招商是阳谋,迁徙是洪流。
而在这之下,情报战线的无声搏杀,正等待他亲自去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