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在闸北的厂房里,对着账本和山西寄来的厚厚一摞《设备搬迁评估与安置预案》已经坐了大半夜。
厂里十二台车床、铣床、冲床,是他父子两代人心血。
往年主要接上海各大纱厂、船厂的零配件维修和小批量定制,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这两年,洋机器配件倾销,大厂订单缩减,工钱、房租、捐税却一点没少。
上个月,他最得力的两个老师傅被一家宁波人开的厂子挖走了,就因为那边多出两块洋钿。
山西的政策,他反复看了无数遍。
搬迁补贴按设备评估价百分之十五发放,足以覆盖拆卸、包装、运输费用。
太原北郊新规划的精密加工园区提供标准厂房,前三年免租,他的小厂能分到两百平米。
税收优惠自不必说。
最打动他的是两条:一是晋华机械等山西大厂承诺,同等质量价格下,优先采购园区内配套企业的产品,并开放部分非核心部件的图纸和技术标准,协助配套企业升级;
二是山西政府组织的技术工人定级考核,他的老师傅过去,通过考核就能拿更高的技术津贴,子女入学也有照顾。
“爸爸,阿拉真的要去山西?听说那边冷得嘞,冬天鼻子都要冻掉。”
儿子陈瑞丰刚从夜校回来,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不情愿。
“冷?”
陈启明指着预案里附带的职工宿舍示意图,那是带暖炕、有玻璃窗、通了电灯甚至预留了自来水接口的砖瓦房,“侬看看上海,我们住的亭子间,冬天阴冷潮湿,夏天热得像蒸笼。山西那边是冷,但屋里头暖和!再说,侬看看这个——”
他又翻到一页,“太原公立中学的简介,还有技术夜校。侬想学真本事,那里机会多。在这里,我们这种小厂,永远是人家的附庸,接点残羹冷饭。到了那边,是正经八百的配套企业,是规划里的螺丝钉,但钉得牢,就有前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打听过了,无锡老家过去的人不少。
荣家那边也有人去考察了。
大势所趋啊,瑞丰。
上海滩,看起来花团锦簇,但我们这样的小虾米,水越来越浑,快活不下去了。
山西那潭水,看着深,但规矩清楚,水面稳。
是冷是热,总得跳进去才知道。”
几天后,陈启明签下了意向书。
他的工厂,成了首批数百家决心北迁的中小制造企业之一。
协调处的工作人员效率极高,立刻安排了评估小组上门清点设备,开始联系铁路货运车厢,并登记随迁工人名单及家属情况。
一条龙服务,快得让他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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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大是怡和纱厂保全间的老师傅,精通细纱机平车。
四十出头,技术顶尖,但工资涨到头也就二十二元。
一家五口挤在杨树浦的棚户区,下雨漏水,刮风透凉。
大儿子在码头做临时工,小儿子和女儿挤在附近弄堂小学。
关于山西的传闻,最初是当作笑话在工友间流传的。
直到同车间的钳工小李,神秘兮兮地拿来一张传单,上面是山西太原第一纺织机械厂的招工启事:
急需熟练保全工、挡车工,经考核录用,基础月薪二十五元起,技术津贴另算,提供家庭宿舍(二间,砖瓦结构),子女可入职工子弟学校(免学费至初中),配偶可根据情况安排进厂或附近服务社工作。
“假的吧?哪有这种好事?”周阿大不信。
“我表舅,去年跟山西的营造队去修铁路,回来了,说那边是真的!
房子是真分,学校是真有,工资是真发,不拖欠!”
小李压低声音,“阿大哥,你手艺好,去考肯定行。
我听说,他们还有专门的车厢,接工人和家人过去,路上吃住都包。
去了先培训,讲山西的规矩、机器可能有点不一样,但原理相通。培训期间都发生活费。”
周阿大心里翻腾起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家人住上不透风的房子,孩子能安心读书。
在上海,他看不到希望。
工资涨不过物价,房子一辈子买不起,孩子上学要看运气。
虽然,山西太远了,人生地不熟。
但那些条件,像钩子一样挂住了他的心。
晚上,他和老婆闷声不响地吃了饭。
老婆看着他:“坊间传的事,是真的?”
“……可能是。”
“你去看了,家里怎么办?”
“说是可以带家属一起。有宿舍,孩子能上学。”
长久的沉默。
老婆叹了口气:“你是一家之主,你看准了就行。
这窝棚,我也住够了。就是怕孩子们怕不习惯。”
几天后,周阿大请假去了趟设在闸北的山西招募办事处。
那里人头攒动,多是和他一样的熟练工。
考核很实在,就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摆了几台典型的纺机部件,要求排查故障、拆卸安装、讲解原理。
周阿大顺利通过。
办事处的人给他看了标准劳动合同、宿舍分配凭证样本、子弟学校介绍,甚至有一份简单的移居生活指南,包括气候、饮食、日常用语对照。
“周师傅,决定好了,就在这里登记。
我们会分批安排专列。
路上大约7天五夜,食宿我们负责。
到了太原,有接站,先安排临时住处和培训。”
工作人员语气平和,没有招工头常见的油滑。
周阿大按了手印。
走出办事处,深秋的冷风一吹,他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轻松。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人挪活,树挪死”。
山西,或许就是那个活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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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坐在外滩豪华办公室的皮椅上,却感觉如坐针毡。
季度报表显示,棉布销售份额又跌了五个百分点,利润下滑更甚。
仓库里积压的英国印花布和细绒布,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起初,他对山西棉布不屑一顾,认为那不过是低质低价产品的暂时冲击。
但纺织工业展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随后山西的招商政策,更让他嗅到了毁灭性的气息。
这不仅仅是商品竞争,这是系统性地挖走他的市场、他的潜在供应商、甚至他的消费者的根基!
“经理,这是刚拿到的消息,”
他的中国买办,脸色难看地递上一份简报,“无锡振新厂、上海王记铁工厂、宁波的三家零件作坊……都决定迁往山西了。
他们在我们这里,每年至少提供价值数万元的维修件和定制件。
还有,怡和、老公茂的纱厂,最近都遇到了熟练工流失,至少有几十个关键技术工人被山西挖走,都是通过那个招募处。”
詹姆斯感到一阵寒意。
山西不仅仅在生产终端产品上竞争,他们正在向上游延伸,构建一个自给自足、高效低成本的工业生态。
他们用政策吸引走中小制造商,这些企业原本是洋行销售机器、配件和部分原料的对象,也是上海工业生态的一部分。
他们用更好的待遇挖走熟练工人,削弱上海本土工厂的技术能力。
同时,他们用廉价优质的棉布,持续侵蚀洋布的市场份额。
“公会那边有什么对策?”詹姆斯问。
买办摇摇头:
“降价空间已经很小了。
舆论上我们试过,但山西人反击得很厉害,现在不少报纸反而在鼓吹实业北迁救国。
通过领事馆向北京施压效果不大,北京现在焦头烂额,山西又天高皇帝远。
而且,听说山西的军力已是各省第一,连日本人现在已不敢跟他们硬刚。
中枢也有所忌惮。”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詹姆斯烦躁地扯松领带,“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把市场、人才、甚至未来的工业潜力都吸走?”
买办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有些极端的提议,比如,在运输途中制造麻烦,或者对山西在上海的产业和人员进行一些骚扰。
但风险很大,山西方面在上海的护卫力量不弱,而且他们和本地的某些帮会、甚至租界工部局里的一些人,似乎也有联系。
从上次青帮被灭后,上海的地下势力已被他们全部控制了。”
詹姆斯颓然靠向椅背。
他第一次感到,面对这个来自北方的对手,那些以往无往不利的商业手段、政治施压、甚至见不得光的下作伎俩,似乎都打在了一堵厚重而有弹性的墙上。
这堵墙,叫组织严密、实力雄厚、目标明确且拥有强大武装后盾的整体性力量。
上海滩的规则,正在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玩家强行改变。
而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旧秩序,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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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道尹(相当于市长)的幕僚房间里,烟雾缭绕。
几位负责工商、税务、治安的僚属聚在一起,愁眉不展。
“走了,都走了!这个月申请歇业或迁出注资的工厂、商号,比去年下半年加起来还多!”
税务科长拍着一叠文书,“虽然多是中小户,但蚂蚁多了也是肉啊!税收肯定受影响。工人失业的也不少,虽有些去了山西,但留下的,安置起来也是麻烦。”
治安科长苦笑:“治安倒暂时还好。
山西人挖人挖厂,手段还算文明,没闹出什么乱子。
就是市面上人心浮动,各种传言都有。
咱们的警察,现在还得抽调人手,帮着维持他们那个招募处和协调处的秩序——
怕有人捣乱,也怕人太多出踩踏。”
工商科长叹了口气:
“堵是堵不住的。
山西那边开出的条件是实打实的,咱们这边怎么比?
地价、税负、能源成本……光是稳定充足的电力供应这一条,咱们就做不到。
更别说人家许诺的治安和市场了。
这是阳谋,比拼的是根本的综合环境。
咱们上海,繁华是繁华,但底子里的毛病,这些年越来越明显了。
摊派多、规矩乱、生活成本高、劳资纠纷不断……以前没得选,现在人家给了第二个选项,还是看起来好得多的选项。”
“道尹大人也很头疼,”
一位亲随低声道,“洋人领事天天来抱怨,说我们纵容山西挖角,破坏商业环境。
可咱们能怎么办?
强行禁止工厂搬迁?
用什么理由?
禁止工人自由择业?
那还不闹翻了天。
山西那边现在势大,又占着发展实业、利国利民的道理,硬来不得。”
房间里一片沉寂。
他们掌管着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此刻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资本和人才如水,流向更低洼、更安稳、更有希望的地方。
山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洼地和希望。
上海过去赖以繁荣的某些基础,正在悄然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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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赵启明向林砚汇报着近期各方动向的汇总。
“……初步统计,已有超过三百家中小工厂签订北迁意向,涉及机器制造、五金加工、纺织配件、日用化工等多个门类。技术工人登记超过五千人,其中高级技工约占六成。上海及周边金融业,至少有十七家钱庄和两家小型银行,正在与我们的晋业融通接洽,探讨在山西设立分支机构或资本合作的可能。此外,超过四十名在沪外籍工程师、会计师、管理顾问表达了赴晋工作意向,我们正在逐一评估接洽。”
林砚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梧桐叶,神色平静。
“阻力呢?”
“洋行和部分与旧利益捆绑极深的大买办、官僚,抵触情绪强烈,小动作不断,散播谣言、试图干扰招募和搬迁,但力度有限,在我们的防备下未能造成实质性破坏。
上海本地部分依赖传统地租、高利贷和买办经济的阶层,感到恐慌和不满,但暂时无法形成有效反制。
普通市民层面,观望居多,但向往山西稳定生活和工作机会的情绪在底层劳工和技术人员中蔓延很快。”
林砚点了点头:“预料之中。经济规律和人性趋利,比任何行政命令或舆论宣传都更有力量。
我们提供了更优的选项,自然有人用脚投票。上海的压力,会逐渐传递到更上层。”
“是。北京方面,已有不同渠道的声音传来,有试图劝阻的,有想分一杯羹的,也有警惕担忧的。但鉴于我们实际控制的区域和力量,他们暂时也只能观望和交涉。”
“继续按计划推进。”
林砚转过身,“北迁的企业和人员,要妥善安置,确保他们能尽快融入,产生效益。
这是信誉,也是示范。
对上海这边,保持压力但不必过度刺激,以吸纳资源、展示差异为主。
真正的重心,在北方。
我们要用源源不断汇聚的人才、技术和资本,在三年内,将三北地区的工业骨架彻底夯实,形成几个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集群。”
“明白。”
赵启明离开后,林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霞飞路的梧桐与砖墙,投向更辽远的时间与版图。
一战结束了。
世界的创伤正在化脓,经济高烧后的虚冷席卷欧美。
工厂倒闭,机器闲置,技术人才流散,原材料价格跌入谷底,殖民地市场饥渴却无力消费——
这是一个全球性的、结构性的萧条窗口期。
对大多数国家而言,这是灾难。
对他而言,这是百年未有的战略采购与产业抄底的黄金时代。
通过多条隐秘的国际渠道和庞大的外籍雇员网络,山西正以前所未有的胃口,吞噬着战后世界急于脱手的工业遗产:关键的重型机床、化工厂流水线、内燃机制造技术、乃至整支训练有素的技术团队。
这些,正通过天津港,源源不断输入。
但这还不够。
上海滩正在发生的这场迁徙,就是他布局的另一个关键落子:对国内有限优质工业资源与人力资源的系统性虹吸。
利用江南地区在洋货倾销与旧秩序僵化下的窒息感,利用山西已然构建起的强大基础设施、稳定社会环境、清晰产业规划、高效行政效能以及金融资本实力,形成一个巨大的势能差。
企业、工匠、工程师、资本,乃至随之而来的管理经验和市场网络,如同水银泻地,自然流向这片新的洼地。
这不是简单的产业转移。
这是在国家内部进行的一次主动的、高效的产业与人口再配置。
最终的目标,是在外部萧条、内部纷乱的这个窗口期,抢时间,抢资源,抢人才。
下一次,当世界的矛盾再次激化到必须用战争来解决时,他拥有的将不再仅仅是几支精锐的部队。
到那时,战争将不再是勇气与计谋的比拼。
而是工业能力的绝对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