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京都,特高课秘密观测点。
森重平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在他面前的观察日志上,异常与无法解释的标注越来越多,几乎每一页都被红笔划满。
柳生道场,不,现在应该称其为“净土”或者那些信徒口中的“方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二十名道士的治疗工作早已开始。
根据东京的妥协方案,军方用密封的卡车,将京都乃至从大阪、神户、甚至更远地方的感染者,一车车地运抵道场外围检查站并移交给道场的人员。
能是那个叫百合子的女学生,可能是柳生家那个安静记账的次女柳生梨,也可能只是一个之前毫不起眼的伤愈町民——
只需将手虚按在感染者额头或伤口上方,简短念诵恭请后土娘娘,柔和的白光便会如期浮现。
神圣的力量,仿佛已经成了这些道士信手拈来的本能。
每一个被治愈者,在短暂的虚弱与清醒后,无一例外地会挣扎着起身,朝着庭院中央那株日夜散发着淡金光泽的古樱树虔诚跪拜,痛哭流涕地加入信徒的队列。
他们的眼神里,原有的恐惧和疯狂被一种炽热的、近乎纯粹的感恩与归属感取代。
“又一批,七十三人,全部转化。”
小野寺在一旁低声汇报,“今日累计收治来自名古屋方向的感染者八十七人,预计午夜前还会有从东京外围送来的两车。柳生道场方面没有表示任何压力,接纳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森重平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道场的内院。
那里,柳生雪正带领着一队约二百人、身着统一深蓝色服饰的年轻信徒进行剑术训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那股凝练的气势和眼神中的锐利,绝不是在短短十几天内能够靠普通训练达成的。
尤其是几个原本只是普通学生或店员的年轻人,挥剑时的发力技巧和步法协调性,简直像是苦练了数年的剑士。
以森重平的专业眼光分析,这些最低已达到六级剑士的水平。
别人要达到这个水平最少要用七八年。
他们只用了十几天,还是睡觉时在梦里实现。
这世界还有公平吗?
森重平忽然想起东京的指令,那个充满了矛盾和焦虑的命令。
一方面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神力”的秘密,至少确保治疗能力为帝国所用;
另一方面又严令不得刺激道场,避免与日益庞大的信徒群体发生直接冲突。
所谓的特别防疫护卫队只能在最外围的检查站,成了纯粹的物资转运站和病患交接点。
而这一切的核心,那个中国留学生罗南……
森重平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翻看着最近三天的监视记录。
罗南好像消失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森重平极度不安。
“课长,”
小野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们对道场内部的信息渗透几乎完全失败。
所有发展出的内线,在进入道场、接受治疗或仅仅长期停留后,都会转变。
他们的忠诚对象似乎被某种力量重塑了,对我们的指令要么消极应付,要么直接坦承已皈依娘娘,拒绝再提供服务。
我们甚至损失了两名潜伏很深的情报员。”
“柳生家族呢?”森重平问。
“柳生雪、柳生梨姐妹是核心管理者,也是信徒武装的领导者。
她们对罗南的忠诚毋庸置疑。
柳生家其他早年离开京都的族人,回归后,入住道场或周边区域,成为净土最坚定的守护者与基层骨干。”
小野寺顿了顿,“所有迹象表明,一个以罗南为最高使徒,以古樱为神圣象征,以柳生家族为守护剑盾,以后土娘娘为信仰核心,以治愈能力为吸引和凝聚手段的教派组织,已经成型,并且正在高速、有序地运转。
罗南本人,似乎已抽离日常管理。”
抽离?
森重平心脏猛地一跳。
“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什么时候?具体在做什么?”
小野寺迅速翻看记录:
“六月十二日,傍晚。
他在古樱树下,为第三批五十名道士候补进行了简单的祝祷。
过程很短,只是用手依次轻触了每个人的额头。
随后这批人便获得了治疗能力。
之后,再没有确切的公开活动记录。
目前,无法确认他是否一直在道场内。”
“加大侦查力度!”
森重平厉声道,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动用所有非人力的手段!热感应、声音采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确定罗南现在、此刻、是否就在道场里面!”
时间在焦灼中又过去了八天。
六月二十三日,清晨。
一个伪装成送菜农工的特高课外围眼线,冒着巨大风险传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口信:“未见使徒身影。”
森重平盯着纸条,一股寒气从脊椎窜上。
他再也按捺不住,决定兵行险着。
他以“东京特使,有紧急防疫事务需与罗南君协商”为名,强行要求面见。
在道场门口,他再次被柳生雪拦住。
少女的眼神清冷如刀。
“森重平课长,”
她的称呼直接而疏远,“使徒有言,凡俗事务,皆由道场执事与娘娘的信徒们依善念处置。
若无他愿,请回。”
“我有东京内阁的直接问询!必须面见罗南君本人!”森重平强硬道。
柳生雪静静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焦急,看到更深层的恐惧。
她侧身,让开了通往内院的路径:“你即可自行寻访。但请谨言慎行,勿扰净土清静。”
森重平带着两名最得力的手下,几乎是冲进了内院。
古樱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那株神异的树木静静矗立,光华流转,樱花永绽。
树下那个常置的蒲团上,空无一人。
静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只有简单的陈设,同样不见人影。
询问任何一个遇到的信徒或道士,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虔诚与平静:
“使徒的行止,岂是我等能揣度?”
“或许正在与娘娘沟通。”
“使徒若愿见你,自会出现。”
森重平发动了所有潜伏和强行闯入的力量,几乎将柳生道场及核心区域翻了一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名叫罗南,又名林砚的中国留学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花飘入了寒冬,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从他最后公开露面为道士“祝祷”,到森重平发现异常,中间至少有四到五天的时间。
在一个被千人围绕、被军方和特高课多重监视的核心地带,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没有离开的记录,没有目击,没有留下任何计划或言语。
只有那株越发神异的古樱,一百名(第一批20,第二批30,第三批五十)能施展“神术”的道士,三万多名狂热且组织度越来越高的信徒,以及一个在柳生家族守护下,井然有序运行、甚至开始向外输出“道士”和信仰模式的教派组织。
森重平感到一阵眩晕和彻骨的冰凉。
他缓缓转身,离开了古樱树的光晕范围。
他必须立刻向东京报告。
报告他们失去了目标。
报告目标留下了一个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消化、也无法摧毁的“净土”。
而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在那个消失者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