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府知事佐竹义明坐在黑色的官用轿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那只紫檀木礼盒的棱角。
盒子不重,里面是那枚帝国医疗贡献金章——
纯金铸造,正面是天皇家菊纹与红十字交错图案,背面刻着赐予有功于帝国公共卫生事业者字样。
这是皇室特许授予外国人的最高医疗荣誉,上一次获颁者还是德国来的细菌学专家,距今已有十二年。
车窗外,京都的街道正在变得陌生。
越靠近柳生道场所在的区域,景象越是诡异。
正常营业的店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木板门和用白漆刷着“消毒済”字样的封条。
偶有行人,也都是脚步匆匆,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手里或多或少提着棍棒或农具改造的简陋武器。
更让佐竹不安的是那些自发设立的关卡。
轿车驶近吉田神社附近时,第一道关卡出现了——
几个穿着旧军服、手持竹枪的中年男人守在巷口,看见官车非但没有让路,反而举起削尖的竹竿交叉拦住去路。
“停车!”为首的男子喝道,他左眼蒙着眼罩,右脸有道刀疤,一看就是退伍老兵。
司机踩下刹车,副驾驶座的秘书宫本立刻摇下车窗:“这是京都府知事的公务车!请立刻让开!”
“我不管是谁的车。”
独眼男子毫无惧色,“进了这片区域就要接受检查。
最近有感染者装成正常人混进来,差点在道场门口发作。
罗师范有令,所有外来车辆人员必须接受检疫。”
“荒唐!”宫本怒道,“你们这是非法设卡!”
“比被咬死强。”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冷冷道,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隐约渗出血迹,“上周南区就有官员车队被感染者袭击,死了三个随从。你们要进去就接受检查,不然就掉头。”
“宫本。”佐竹开口,声音平静,“让他们检查。”
“可是知事——”
“让他们检查。”
车门打开,佐竹走下车。
五十八岁的他身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连日来的危机让他的眼袋明显加深,但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度仍在。
独眼男子看到佐竹,微微一怔,似乎认出了这位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京都最高行政长官。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认真检查车厢和后备箱。
“可以了。”他最终挥挥手,“但只能开到前面巷口,里面路窄车进不去。你们得步行到道场。”
“步行?”宫本又惊又怒,“你知道从这里到柳生道场还有多远吗?”
“大概八百米。”独眼男子面无表情,“不愿意走就请回。罗师范说过,心诚则灵。”
佐竹抬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宫本:“我们走。”
车留在巷口,佐竹带着宫本和两名便衣护卫步行前往柳生道场。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震撼。
狭窄的巷道两侧,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坐着人。
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照顾伤员,更多的人则抱着简陋的武器——
菜刀绑在竹竿上做成的长枪、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明显是古董的武士刀——
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陌生人。
他们看到佐竹一行,眼神复杂:有敬畏,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是官府的人……”
“来干什么?之前求他们救命的时候去哪了?”
“小声点,那是知事大人……”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些自发聚集的民众竟然有组织地划分了区域。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简易岗哨,岗哨之间用绳子串联着小铃铛作为警报系统。
一些明显受过军事训练的人在指导年轻人如何站位、如何巡逻、如何识别早期感染者的症状。
“简直是个独立王国。”宫本压低声音在佐竹耳边说。
佐竹没有回应,但他的心沉了下去。
东京的命令很明确:怀柔,授予荣誉,邀请合作。
但眼前这一幕让他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人对官府的信任已经瓦解,他们的忠诚——如果有的话——只向一个人倾斜:那个中国留学生,罗南。
终于,柳生道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武道场此刻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原本空旷的庭院里搭满了简易帐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消毒水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气味。
数十人排着队,安静地等待在内院入口处,他们或搀扶伤员,或自己身上带着包扎的伤口,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期盼。
道场正门前,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剑道服、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持竹刀而立。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青涩,但持刀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站姿如松,眼神清亮而警惕。
“站住。”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直率,“今日治疗名额已满,明日请早。”
“我是京都府知事佐竹义明。”佐竹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官印文书,“奉天皇陛下及内阁之命,前来拜访罗南君。”
少女的目光在文书上扫过,又仔细打量了佐竹一行人,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多了几分审视:“罗师范正在指导晚课修行,不见外客。”
“这是正式公务!”宫本忍不住提高声音,“去通报你家主人!柳生雪小姐或者柳生梨小姐在吗?”
少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雪师姐在带入门班素振,梨师姐在整理药房。道场有规矩,修行时间不待客。”
“你——”宫本还想说什么。
“宫本。”佐竹抬手制止,转向少女,语气放缓了些,“那么,请问我们是否可以在此等候?或者,能否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京都府知事佐竹义明,奉天皇陛下御意,特来授章,事情紧急,恳请一见。”
“天皇陛下”
四字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排队等待治疗的人们纷纷转头看向这里,眼神复杂。
少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回头看向道场深处,犹豫片刻,又看了看佐竹手中的文书,最终点了点头:“请在此稍候,我去请示。”
她收起竹刀,转身快步走进道场。
等待的时间,佐竹观察着周围。
他发现道场的秩序井然得超乎想象:
排队的人们安静地坐在廊下,几个年纪更小的学徒端着水壶和粗陶碗分发给等待的人。
一个戴着眼镜、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抱着账本一样的册子,轻声询问每个人的症状和接触史,然后在一张表格上记录。
她动作麻利,神情专注,偶尔抬头时,眼神清澈而冷静。
“那个记账的女孩,应该就是柳生梨了。”宫本在佐竹耳边低语,“听说柳生家次女心思细密,擅长庶务。”
佐竹微微颔首。
那么刚才持刀守卫的少女,大概只是道场里比较出色的学员。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少女回来了。
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同样身着剑道服,但腰间的黑带显示着她的段位。
她眉眼与刚才记账的女孩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锐利,像未出鞘的刀。
“佐竹知事。”柳生雪微微欠身,礼节周到但疏离,“罗师范同意在晚课结束后见你们。请到偏厅等候。”
偏厅是道场接待普通客人的地方,陈设简朴但整洁。
佐竹等人被引到这里坐下,有学徒端来茶水,但态度冷淡。
又过了半小时,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佐竹抬头,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罗南。
这个中国留学生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身材修长匀称,穿着深蓝色剑道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淡漠,眼神深邃,扫过佐竹一行人时没有任何波澜,既无敬畏也无敌意。
“罗师范。”柳生雪微微欠身,“这位是京都府知事佐竹义明大人。”
“佐竹知事。”林砚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外国人特有的日语口音,“听说你奉命而来。”
佐竹站起身,宫本立刻捧上紫檀木礼盒。
佐竹打开盒盖,金色的勋章在偏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
“罗南君。”佐竹用上了敬语,“鉴于你在这次京都疫情中救治民众的卓越贡献,天皇陛下特赐帝国医疗贡献金章,以表彰你的功绩。”
他将礼盒向前递出。
林砚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枚勋章一眼。
他的目光停留在佐竹脸上,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偏厅陷入沉默。
宫本的脸涨红了。
“多谢厚爱。”林砚终于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作为一个医学生,救治病人是本分。但我一个中国留学生,不敢当此殊荣。”
“这不是殊荣,这是认可。”佐竹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罗南君的能力,是当前危机中至关重要的力量。帝国需要你的帮助。”
“如何帮助?”
“陆军省防疫本部特聘顾问。”
佐竹说出了第二项任命,“你可以参与国家级防疫方案的制定,你的治疗方法可以推广到全国,拯救更多生命。当然,相应的待遇和资源都会配给到位。”
林砚微微挑眉:“推广我的治疗方法?”
“正是。”
佐竹感觉自己抓住了谈话的节奏,“我们知道你的治疗需要某种仪式。后土娘娘的祝福,是吗?帝国可以为你建立专门的场所,配备助手,甚至可以将这种仪式纳入官方防疫体系。你可以成为帝国的英雄。”
又是一阵沉默。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一个很浅的、近乎叹息的动作。
“佐竹知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看穿本质的透彻,“你们看到了我的仪式,看到了白光,看到了结果。
所以你们认为这是一种可以控制、可以复制、可以变成帝国工具的技术,对吗?”
佐竹喉结微动:“帝国需要这种力量来对抗疫情。这可以拯救无数国民。”
“所以你们愿意付出代价?”
林砚微微偏头,“让我猜猜,东京给我的选择其实是:
要么成为听话的工具,要么成为需要被清除的威胁。
那些外面的狙击手,那些满载士兵的卡车,就是为第二个选项准备的。”
佐竹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否认。
宫本厉声道:“罗南君!注意你的言辞!帝国给予你荣誉和机会——”
“我是中国留学生,不需要贵国的荣誉。”
林砚抬手,止住了宫本的话,“我只要一样东西:公平的交易。”
他站起身,走到偏厅的窗边,看向庭院中那些等待治疗的人们。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我可以帮助你们治疗感染者。但有两个条件。”
佐竹屏住呼吸:“请说。”
“第一,”林砚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会挑选一批人,教导他们基础的祝祷与引导之法。这些人可以由贵国安排后续的治疗工作,”
“你指定的人?”佐竹皱眉,“包括哪些人?”
“包括所有诚心向善、愿意救助他人的人。”
林砚平静地说,“柳生道场的学徒、附近的医学生、甚至一些伤愈后志愿帮忙的町民。我会选出二十人,作为第一批道士。”
“道士……”佐竹咀嚼着这个词,“他们也能像你一样……?”
“程度不同,效果相似。”林砚没有详细解释,“但他们能做的,只是引导娘娘的慈悲降临。真正的治愈之力,依然来自神明。”
佐竹与宫本对视一眼。
这个条件虽然古怪,但至少林砚同意“合作”了。
至于那些道士是否真能治疗,可以后续观察验证。
“第二个条件呢?”
林砚指向窗外:“你看这些人。他们为什么聚在这里?因为恐惧,因为无处可去,因为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柳生道场容纳能力有限,粮食、药品、干净的饮水都在耗尽。”
他的目光转回佐竹:“我的第二个条件是:帝国政府必须负责方舟庇护区的一切物资供给。
每日的粮食、基础的药品、消毒用品、干净的饮用水。
如果你们想要我治疗更多感染者,那就必须让这里的人先活下去。”
宫本倒吸一口凉气,“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已经超过四千人!而且每天还在增加!这怎么可能——”
“那就去调配。”
林砚的声音冷了下来,“或者你们可以选择让这里的人饿死、病死,然后看着疫情在饥饿的暴民中更猛烈地爆发。选择权在你们。”
佐竹沉默了。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答应,就意味着要动用宝贵的战时储备来供养这些人;
不答应,林砚显然不会再合作,而柳生道场一旦崩溃,那数千绝望的民众会瞬间成为新的暴乱源头。
“我需要请示东京。”佐竹最终说。
“可以。”
林砚重新坐下,“但在我看到第一批物资运抵道场门口之前,不会有任何治疗。”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我要你们撤走所有的狙击手和潜伏的特工。
我不喜欢被枪指着谈合作。
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在外围设立检查站,但道场方圆一公里内,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枪的人。”
“这太过分了!”宫本几乎跳起来,“万一有感染者冲击——”
“道场有护卫队。”柳生雪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我们比你们的士兵更清楚如何应对感染者。”
佐竹看着林砚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柳生雪冷冽的眼神。
他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最后通牒。
“我会将你的条件完整转达东京。”
佐竹站起身,“但我必须提醒你,罗南君,帝国不会接受无限制的要挟。”
“这不是要挟。”林砚也站起身,与佐竹对视,“这是交易。你们提供物资,保障民众生存;我提供治疗,延缓疫情扩散。各取所需。”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步:“对了,那枚勋章,你可以带走。”
门拉开,夕阳的余晖涌入偏厅。
林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柳生雪对佐竹做了个请的手势,送客之意明显。
回程的车上,佐竹看着膝上的紫檀木礼盒。
金章在盒中静静闪烁。
“知事,他真的会履行承诺吗?”宫本低声问。
佐竹没有回答。
他看向车窗外,军方的卡车正在柳生道场外围停下,士兵们开始设置路障和检查站——
这是妥协的结果,既不完全撤军,也不进入林砚划定的禁区。
更远处,柳生道场的灯火次第亮起。
在渐浓的暮色中,那片灯火像一座孤岛,漂浮在京都的黑暗之上。
佐竹忽然想起林砚最后那句话:“各取所需。”
是啊,各取所需。
帝国需要治疗疫情的方法,林砚需要保全方舟的物资。
但这脆弱的交易能维持多久?
当东京的大人物们不再满足于治疗,而是想要彻底掌控这种力量时,又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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