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四月的清晨,黄浦江上薄雾氤氲。
汇山码头,英国怡和公司的公平号客轮正在启航前的忙碌中。
罗南——此刻的身份是天津来的医学生,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手提藤箱,正与前来送行的“表叔”作别。
“这包桂顺斋的白皮点心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声音温厚,“你父亲托了三四层关系,才弄到京都帝大医学院的推荐信。到了那边,好生念书。“
罗南微微欠身:“侄儿明白。”
他余光扫过不远处——四个看似随意的浪人正分散在登船口周围。
他们穿着普通的短褂,腰间却隐约可见武士刀的轮廓。
更远处,五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在查验货物,其中一人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这些年来被转化的日籍护卫,将随行赴日。
汽笛长鸣,公平号缓缓驶离码头。
罗南站在三等舱甲板的栏杆边,望着外滩渐渐模糊的轮廓。
他手中捏着的那份入学材料,每一页都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天津教会医院的实习证明、南开中学的成绩单、乃至内务部官员的亲笔推荐信,全部来自一个真实的、不久前病故的天津医学生的档案。
“这位先生也是往东洋求学的?”
罗南闻声转头,见是个穿着藏青学生装的青年,胸前别着复旦公学的三角校徽,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一副典型的新式学生模样。
他含笑拱手:“正是,准备去京都学医。”
那学生眼睛一亮,立即改用略带浙江口音的官话应道:
“巧极了!小弟李维翰,去东京高等工业学校习化学工程。”
他扶了扶眼镜,好奇地打量罗南,“如今有志之士多往欧美,兄台何以择近求远?若论医科,不是德国更胜一筹?”
罗南将藤箱换到左手,言辞恳切:
“家父常言,日本医学既得德国之严谨,又兼收英美之长,于国人尤为相宜。且,”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几分,“寒家薄产,实在不堪远渡重洋之费。”
这番说辞引得邻座一位着长衫的老先生侧目。
老人须发花白,手持文明杖,闻言颔首道:
“后生所见不差。京都帝大佐藤教授的病理学,在世界上也是数得着的。”
李维翰恍然大悟,从怀中取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原来如此!倒是我见识浅薄了。敢问兄台高姓?此去京都帝大,是专攻哪一科?”
“敝姓罗,单名一个南字。”
罗南从容应答,“预备先修基础医学,尚未定专科。听闻京都帝大附属医院的内科学颇负盛名。”
老先生拄杖走近,眼中露出赞许:
“年轻人不慕虚名,脚踏实地,难得。”
他取出一张名帖递来,“老朽在神户经商,与京都帝大几位教授有些往来。若在彼处遇到难处,可来寻我。”
这时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
三人在甲板上凭栏远眺,但见外滩楼宇渐次隐入晨雾。
李维翰望着江面来往的帆影,忽然感叹:“此去不知何时能归……”
罗南轻抚栏杆,目光悠远:“待学成归国之日,便是报效桑梓之时。”
这番对话引得附近几位留学生纷纷围拢,众人很快热络地交谈起来。
谁也没有留意,那四位浪人护卫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而商队中那个戴黑呢帽的男子,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航程第二日,海风转急,浪头拍打着船身,餐厅里的杯盘随着船体轻轻晃动。
罗南在狭小的餐室里用着简单的日式早餐,邻桌几个日本商人的谈话声随着威士忌的酒气飘来。
“三井的棉纱在支那根本卖不动,“
一个留着仁丹胡的商人重重放下酒杯,“去年还能走三千包,今年连五百包都滞销。“
他对面的秃顶商人叹气:
“何止棉纱!
自从上海那场骚乱,我们在那边的投资全打了水漂。
正金银行被抢,三井仓库被烧...十年心血啊!“
一个年轻些的商人插话:
“支那好像变了个人。
以前那些官员收了钱就好办事,现在,“他压低声音,“连青帮都被连根拔起,听说是个叫振远的神秘组织干的。“
浪人护卫中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罗南端起味噌汤,轻轻摇头示意。
这时,化名铃木的组长端着清酒适时出现:
“诸位,在下大阪铃木商会的代表。听说最近山西的货在本土卖得不错?“
商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仁丹胡商人凑近道:
“铃木君也听说了?
山西的铁器、煤油、布匹,价格比我们的便宜一成,品质却不差。
光是上个月,神户就进了二十船山西陈醋。“
秃顶商人拍着桌子:
“怪就怪在这里!
支那别处的商业一塌糊涂,唯独山西的货源源源不断。
他们的工厂不受骚乱影响,运输也从不通阻...“
年轻商人突然压低声音:
“我听说,山西现在完全在阎锡山掌控下,治安好得出奇。
连我们的商社都想从他们那里进货了。“
铃木故作惊讶:“这么说,跟山西人做生意反倒比跟其他支那商人更可靠?“
“何止可靠!“
仁丹胡商人感慨,“他们交货准时,质量稳定。就是太强势了,价钱一分不让。“
浪人护卫们默默交换眼神。
罗南慢慢品尝着腌萝卜,仿佛这些谈话与他毫无关系。
铃木举杯笑道:
“那诸位何不考虑代理山西商品?既然支那市场不景气,把山西货引进日本也是条财路。“
商人们纷纷点头,开始热烈讨论起如何与山西商人建立联系。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安静用餐的中国学生,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傍晚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罗南在甲板上凭栏远眺,海风拂动着他青布长衫的下摆。
“这位可是罗南君?“
一个温和的日语从身后传来。
罗南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半旧西装、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子。
他记得这人——日本驻沪领事馆的三等文书岩崎次郎,一个在领事馆坐了十年冷板凳的小官僚,此刻正调任回国。
“在下正是。“罗南用流利的日语回应,微微欠身。
岩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善意的光:
“听说罗君要去京都帝大习医?
真是巧了,医学部的松本教授与我是同乡,若是不嫌弃,我愿为罗君写封介绍信。“
罗南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又显出几分腼腆:
“岩崎先生太客气了。晚辈能入预科已属侥幸,岂敢再劳烦先生。“
“不必见外。“
岩崎靠近栏杆,与罗南并肩望着海面,“松本教授最重才学,以罗君的资质,定能得他赏识。“
他话锋微转,似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罗君的父亲托人送来的那些文书,我都仔细看过了。令尊真是用心良苦啊。“
罗南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谦逊的微笑:
“家父常说,做事当求万全。此番能顺利取得推荐,还要多谢先生从中斡旋。“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
岩崎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看:“天色不早,罗君早些休息。到了京都若遇难处,尽管到医学部寻我。“
“多谢先生关照。“
望着岩崎离去的背影,罗南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击。
这个看似不得志的小文书,实则是情报部三年前发展的暗线。
他手中那枚略显陈旧的怀表,正是接头的信物。
而罗南那份天衣无缝的入学材料,正是经过这位不得志的文书之手,变得完美无瑕。
航程第六日,海面平静如镜,阳光洒在甲板上泛起细碎金光。
罗南坐在帆布躺椅上,手中捧着本德文版的《外科手术学》,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几个中国学生聚在附近,正激烈讨论着时局。
“巴黎和会证明,弱国无外交!“一个北平学生激动地拍着栏杆,“唯有科学才能救国。“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话:
“所以我们才要学医。日本能在短短几十年崛起,与其完善的医疗体系密不可分。“
罗南的目光从书本抬起,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地平线。
这时,那个北平学生转向他:“罗同学为何专攻外科?“
他合上手中厚重的医学典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脊上“细菌学“三个烫金德文字母。
“外科最直接。“他的声音平静,“能最快见到成效。“
但在他心底,真正的答案在无声地翻涌。
选择医学院,不仅因为医学无国界,更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另一个时空的轨迹里,这个看似文明的国度,将会把医学扭曲成何等可怕的形态。
那些被称作防疫给水的部队,那些以医学研究为名的活体实验...
海风吹动书页,翻到细菌培养的插图。
他的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培养皿示意图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情报部截获的某些零碎信息——日本陆军军医学校近年频繁采购实验动物,其数量远超正常教学所需。
“罗同学在想什么?“有人问道。
他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在想医学的边界。救人的技艺,若被用于他途,该是何等讽刺。“
众人陷入沉思。
夕阳西下时,他独自凭栏。
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仿佛带着未来某个实验室里的血腥气息。
他深知,要战胜恶魔,必先了解恶魔的思维。
而医学院,正是窥探这个民族最深层面貌的窗口。
而日本陆军正在筹建的某个防疫研究室,负责人正是京都帝大出身的军医。
航程第八日清晨,海平面尽头浮现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铃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南身侧的栏杆旁,低声道:“六甲山到了。所有行李都已按学生用品申报。“
客轮缓缓转向,神户港的全景在晨光中徐徐展开。
远山如黛,层叠的六甲山脉像一道天然屏风,山麓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砖建筑——那些是明治维新后修建的异人馆,如今已成为神户港的标志性景观。
“看!那是凑川神社的鸟居!“一个日本学生兴奋地指着岸上朱红色的牌坊。
罗南倚在船舷边,注视着这个正在苏醒的港口。
起重机像钢铁巨兽般排列在码头上,正在装卸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
几艘悬挂英国旗的货轮旁,工人们正用网兜将印着大阪商船字样的木箱卸下码头。
空气中混杂着海腥、煤烟和隐约的香料气味——这是神户港特有的气息,一个糅合了东方传统与西方工业的奇异混合体。
铃木借着指点风景的机会低语:“海关有三个我们的商人接应,浪人会分散跟随。“
客轮缓缓靠岸时,罗南注意到码头上的人群中有几个特别的身影。
他们穿着朴素的黑色和服,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下船的旅客。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的正是京都帝大接站的木牌。
“罗桑,欢迎来到神户。“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文部省打扮的官员迎上前来,胸前的徽章在朝阳下闪着光,“在下文部省留学生课的中村。这位是京都帝大的藤田教授。“
他身后一位穿着和服外套的老学者微微颔首:
“罗君远道而来辛苦了。令尊托人带来的信我已经收到,你在天津的学业成绩相当出色。“
罗南谦逊地鞠躬:“承蒙教授谬赞,晚辈定当努力。“
就在他们寒暄时,罗南瞥见那几个浪人护卫已混入人群,而商队成员正在不远处与海关人员交谈着什么。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踏上神户港坚实的土地时,他特意驻足片刻。
脚下是明治时期铺设的花岗岩地砖,历经数十年的踩踏已磨得光滑。
港区的红砖仓库让他想起上海外滩,但这里的一切更加井然有序——就像这个国家给人的整体印象,严谨中透着克制。
“这些红砖建筑是明治二十年代修建的,“
藤田教授注意到他的目光,“当时神户刚开港不久,主要用来存放从欧洲进口的货物。“
他指着远处一栋特别宏伟的建筑,“那是旧哈萨姆商会,现在成了海关办公楼。“
罗南提起藤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医学书籍,最重要的便是那套天衣无缝的身份证明。
作为天津茶商之子,这个身份将为他打开通往日本学界的大门。
在走向海关检查处的路上,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神户港的老照片——明治初年的木制码头,和眼前这座钢铁港口判若两地。
这个国家用五十年走完了西方两百年的路,这种惊人的学习能力和执行力,正是他最需要了解的。
“请出示您的证件。“海关官员机械地说道。
罗南从容地递上护照和入学通知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官员身后的布告栏。
那里贴着一张通缉令,虽然已经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不逞团的字样。
在这个樱花盛开的季节,他终于踏上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这个正在急速扩张的帝国特有的气息——混合着野心、传统与危机的复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