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外交部接待厅
红木茶几上的龙井茶已然凉透,袅袅热气早散得一干二净,正如厅内冰冷凝滞的气氛。
日本驻华公使小幡酉吉面色铁青,几乎是用指关节敲着桌面,对着眼前这位身着长衫、面容看似温和的中国外交总长陆徵祥,发出强压怒意的质问。
“总长阁下!”
小幡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洲里事件已过去多日!帝国军人下落不明,商社财产损失惨重,北满秩序彻底崩坏,匪患猖獗至此!
我方多次照会,要求贵国政府立即采取有效措施,恢复秩序,惩办凶徒,保障帝国权益!
可至今,除了一纸已悉知,正在核查的回文,我方未看到任何实质性行动!
贵国政府的诚意何在?
对维系中日邦交的重视何在?!”
外交总长陆徵祥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杯凉茶,轻轻呷了一口,眉头微蹙,似乎对茶凉了略有不满。
他放下茶杯,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温和表情,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歉意。
“小幡公使,息怒,请息怒。”
他声音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您所说的情况,鄙人亦深感痛心。我东北三省,向来注重与贵国敦睦邦交。
只是……
唉,您也知晓,如今北地不宁,匪患实非一日之寒。
消息传递缓慢,地方情势错综复杂,查证起来,确实需要时间啊。”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姿态:
“尤其是您提到的满洲里及北满诸多事宜,牵扯甚广,不仅有贵国侨民商户,还有众多白俄流民,地方治安力量薄弱,军政系统更是……唉,一言难尽。
此等重大事宜,绝非外交部一司一部所能独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推心置腹般说道:
“不瞒公使,相关报告和贵国的照会,我已第一时间呈报大总统府和国务院。
奈何如今府院之间,于东北诸多事务,见解亦需时间协调。
大总统日理万机,总理亦为国事操劳,如此具体之地域性事务,需待他们明晰全局,权衡利弊,方可做出决断。
鄙人职权有限,唯有催促,实在无法越俎代庖啊。”
小幡酉吉听着这近乎官腔的推诿,胸口剧烈起伏。
他岂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一切都在核查,一切都在呈报,一切都在协调!
“核查?协调?”
小幡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总长阁下!帝国政府与军部的耐心是有限的!
若贵国政府继续如此敷衍塞责,坐视帝国利益蒙受巨大损失而无动于衷,恐怕这将严重影响两国关系之基础!
届时产生之一切严重后果,须由贵国承担全部责任!”
面对如此赤裸的威胁,外交总长陆徵祥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
他也缓缓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甚至微微欠身。
“公使阁下言重了,言重了。”
他连连摆手,“我政府绝无敷衍之意。敦睦中日邦交,乃我政府一贯之方针。
只是事态复杂,程序繁琐,尚需些许时日。
请您务必相信,一旦大总统与总理有了明确指示,外交部定当第一时间与贵国沟通,竭力妥善处理。”
他做出送客的姿态,语气依旧诚恳:“一有消息,鄙人必定立即告知公使。还请贵国稍安勿躁,理解我方之难处。”
小幡酉吉看着对方那张无懈可击的、写满了程序和难处的脸,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强忍着砸碎眼前茶杯的冲动,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大步离去。
接待厅内,外交总长陆徵祥看着小幡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那副无奈和歉意缓缓收敛,恢复了一片平静无波。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光。
拖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在北京这座权力的迷宫里,有时候,不作为,就是最有效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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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窗外的北海结着薄冰,枯柳在寒风中摇曳。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凝重。
外交总长陆徵祥将与小幡酉吉会面的情形细细禀报完毕,轻轻合上手中的记事本。
他看向坐在主位的徐世昌大总统,又看了眼侧座的靳云鹏总理,温声道:“大总统,总理,日使态度极为强硬,声称若再无实质举措,恐将影响邦交。“
徐世昌穿着一袭深色长袍,靠在黄花梨扶手椅上,手指缓缓捻动着佛珠。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靳云鹏:“翼青啊,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靳云鹏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大总统,日本人的压力自然要应对,但如今北满局势诡谲,实在难办。“
他转向陆徵祥,“子欣兄方才说,日本人要求我们派兵剿匪?“
“正是。“陆徵祥点头,“日使要求我们立即调遣奉天或吉林的驻军北上,清剿所谓的土匪,恢复满洲里秩序。“
“荒唐!“
靳云鹏突然提高声调,“张雨亭会听我们的?
孟恩远肯动?
且不说如今府库空虚,就是有粮有饷,谁能指挥得动东北那几路神仙?“
徐世昌微微颔首,佛珠在指间转动:
“翼青所言在理。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如今巴黎和会上山东问题尚未解决,国内**未平,若在此时对日示弱,只怕...“
三人都沉默了。
就在上月,五四运动的余波仍在震荡,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背上卖国的骂名。
陆徵祥轻叹一声:
“我在巴黎时便深知日本人之野心。
如今他们在满洲里吃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依徵祥浅见,不妨继续以'查证中协调中为由拖延。
东北局势复杂,日本人比我们更清楚其中关窍。“
靳云鹏突然冷笑:“让他们闹去!依我看,这北满的'土匪'倒是帮我们出了口恶气。
日本人这些年在我们东北横行无忌,如今碰了钉子,倒想起找我们主持公道了?“
“翼青!“徐世昌轻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这样吧,子欣继续与日使周旋,就说要等吉林、黑龙江两省查报详情。
翼青以国务院名义给张作霖、孟恩远去电,着其查明具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结冰的湖面:“总要给日本人一个交代,但怎么交代,何时交代,这个分寸要拿捏好。
记住,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陆徵祥会意:“大总统明鉴。如今南北和谈僵持,国内舆论沸腾,确实不宜再起波澜。“
靳云鹏也起身:“就这么办。我这就让秘书厅拟电文,语气要急,措辞要严,但内容要空。“
当陆徵祥走出居仁堂时,暮色已笼罩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殿宇,轻轻摇头。
在这里,拖延不是无能的标志,而成了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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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大帅府
张作霖捏着北京国务院发来的电报,嘴角撇了撇,随手将那纸文书扔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
他踱到炭盆边,烤着手,对身旁的秘书长袁金铠笑道:
“瞧瞧,靳翼青这老小子,也会打官腔了。
着即查明北满匪情,妥筹剿抚,速复——他娘的,让老子去查?
老子还要他教我怎么管东三省的事?”
袁金铠扶了扶眼镜,谨慎道:“大帅,北京方面也是被日本人逼得紧。不过看这电文,也就是走个过场。”
“过场?老子连过场都懒得走!”
张作霖嗤笑一声,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北满乱起来好啊!日本人不是天天嚷着要维护南满权益吗?这下让他们也尝尝北满的厉害。
告诉孙烈臣,让他的人在长春看紧点,别让乱子波及南满就行。北边嘛,让他们闹去!”
他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说:“孟恩远那老小子现在估计头都大了吧?他这个吉林督军,怕是当到头了。”
吉林,督军府
孟恩远确实头大如斗。
他拿着同样内容的电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比起张作霖的从容,他显得焦虑得多。
“查?怎么查?”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对幕僚抱怨,“哈尔滨现在乱成一锅粥,齐齐哈尔也丢了,牡丹江那边音讯全无!我上哪去查?”
幕僚低声道:“督军,北京这明显是在推诿。但日本人那边……”
“日本人?日本人现在自身难保!”
孟恩远烦躁地挥手,“他们在北满的据点被端了多少?现在倒想起找我老孟了?当初他们在吉林横行霸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忧虑: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日本人,是张雨亭那个土匪!北满这一乱,他肯定要趁机伸手。我这个吉林督军怕是坐不稳了。”
确实,督军府内外早已风声鹤唳。
孟恩远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北京政府对他不满,张作霖对他虎视眈眈,日本人又不断施压。如今北满大乱,更是雪上加霜。
“给北京回电,”
孟恩远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就说我军正在集结,但因饷械不足,进展缓慢。请中央速拨军费百万,子弹五十万发,否则难以出兵。”
幕僚会意:“督军高明。这样一来,既回应了北京,又把难题推了回去。”
孟恩远苦笑:“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我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北满这趟浑水,我是蹚不起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这吉林,怕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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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大帅府
几天后,张作霖看着孟恩远的回电副本,哈哈大笑:“这个孟恩远,死到临头还要敲诈北京一笔!靳云鹏现在哪有钱给他?”
他对杨宇霆说:“邻葛,你去安排一下,让我们的人在吉林散布消息,就说孟恩远剿匪不力,纵容北满大乱。
再给北京的那些议员送点礼,是该换个吉林督军了。”
“大帅英明。”杨宇霆微笑,“不过北满那边……”
“北满?”
张作霖眯起眼睛,“告诉吴俊升,让他的人慢慢往前推。
记住,要打着剿匪的旗号,但别真跟那些土匪硬碰硬。
等孟恩远一下台,吉林就是咱们的。
到时候,整个东三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抓起一把瓜子,悠闲地嗑了起来。
而在吉林,孟恩远已经预感到自己的命运。
他连夜召集亲信,安排后路,将家眷悄悄送往天津。
督军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吉林,马上就要换主人了。
北满的乱局,成了压垮孟恩远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张作霖统一东三省的最佳契机。
在这盘大棋中,每个人都在算计,而真正的赢家,永远是那个最能把握时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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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哈尔滨发电厂那根巨大的烟囱停止冒烟,整座城市在夜幕中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时,北满最后的抵抗意志,仿佛也随之熄灭了。
这不是故障,而是占据此地的白俄骑兵用炸药和斧头,亲手肢解了这台城市的动力心脏。
灯光熄灭的瞬间,无数躲在屋内的市民听到了窗外传来俄语、汉语混杂的、狂野的欢呼声,以及零星的、针对最后几个抵抗点的枪声。
哈尔滨,这座北满的核心,在内外夹击下,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陷落了。
日军独立守备队的残部,在失去所有外围据点、通讯彻底中断后,被迫收缩到原铁路管理局大楼进行最后的顽抗。
但他们很快发现,攻击者并不急于强攻,而是用迫击炮和重机枪,耐心地将这座坚固的建筑一点点凿穿、点燃。
当火焰吞噬楼顶的太阳旗时,也宣告了日本在北满统治核心的崩塌。
与此同时,齐齐哈尔的陷落更具象征意义。
那座象征着旧时代权威的督军府,被投诚的当地保安团亲自打开大门。
曾经的黑省督军旗帜被扯下,扔在泥雪中践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粗糙的、不知名目的杂色旗帜。
城内零星的枪声,是失败者在做最后的清算,也是胜利者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愤懑。
牡丹江、佳木斯、绥化……北满大地上一个个重要的节点,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内接连易主。
攻击者们展现出令人惊异的协调性,他们总能在守军最脆弱的时候发起致命一击,总能在得手后迅速建立起最基本的秩序——尽管这秩序建立在武力和恐惧之上。
在广阔的乡村和山林之间,小股的日军据点、亲日的士绅武装,更是如同被洪水淹没的蚁穴,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消失在“土匪”和白俄骑兵的铁蹄之下。
关东军司令部收到的最后几封来自北满的电报,充斥着绝望与混乱:
“哈尔滨多处起火,敌军入城,我部被分割……”
“齐齐哈尔失守,守军溃散……”
“牡丹江请求指导……通讯中断……”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旅顺的立花小一郎,面对着地图上那一片已然被标注为失联或敌占的北满区域,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手中那支象征着权力和计划的红蓝铅笔,“啪”地一声,从中折断。
北满,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