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支由一个排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的队伍,悄然驶离了太原新城。
林砚坐在中间那辆马车,闭目养神。
队伍行驶在太原至长治的宽阔水泥公路上,路面平整坚实,车速得以提升。
越靠近长治地界,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呈现出一种与太原不同的、更深厚的工业化底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长治县城外围那一片规模宏大的工业区。
无数的厂房鳞次栉比,高耸的烟囱如同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炭、金属和化学品混合的工业气息。这里不仅有领航者旗下最早的一批工厂,更吸引了大量嗅到商机的其他商人投资建厂,形成了庞大的产业集群。
厂房之间,道路纵横,运送原料和成品的马车、卡车川流不息,一派繁忙景象。
队伍没有进入长治县城,但即便从外围掠过,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蓬勃生机。
作为领航者公司事实上的发家之地,长治的经济发展起步早,根基扎实。
全县超过三百万亩良田,被规划为精细管理的种子基地,专门培育和繁殖林耐系列等优良作物种子,每年向全省乃至外省供应,为长治带来了极其稳定而丰厚的收入。
在山西,乃至整个华北,长治种子是优质高产的代名词,而长治的百姓,也早已是外人眼中艳羡的富户。
县城内居住着超过四十万人口,是山西最早实现人口翻倍的城市。
即便未入其内,也能从通往城区的道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流、车流,以及路边那些琳琅满目、副食品供应极其丰富的集市摊位,感受到市民生活的殷实与安宁。
队伍按照既定路线,驶向通往林家村的专用道路。
这条路早已不是当年的土路,而是同样铺设了水泥,但戒备明显森严起来。
首先经过的是二舅苏承勇的旅部驻地,营房整齐,岗哨严密,可以看到士兵操练的身影。
再往前,便是扼守山谷入口的寨门。
这里已从最初的青砖寨墙,扩建成了依山而建的坚固军事要塞,碉堡、火力点错落分布,身着绿色军服的士兵严格核查着每一辆过往车辆的身份。
看到林砚的队伍,守卫军官立刻敬礼,迅速放行。
穿过要塞,算是进入了林家村的核心区域。
林砚让警卫排留下来,在保安团驻地休息。
前行约十多公里,路旁出现一片被高墙电网环绕、气氛森严的建筑群,入口处没有任何名称标识,只有内部人才知晓,这里代号野猪窝,是由原林家村早期工业区(水泥厂、砖瓦厂等,因产业升级已迁走)改造而成的情报处特殊监狱和新成立科技研究院(核心部分)。
此地警戒级别极高,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继续前行十公里左右,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领航者综合学校。
这里容纳了近两万名少年团的学生。
穿过学校区域,再往前,便是如今林家村的新址,也被称为新村。
江南风格院落整齐划一、坚固美观的砖石院落取代了昔日的土坯房,村道干净整洁,公共设施齐全。
村口有老人悠闲地抽着烟袋,但他们的穿着和气色,与几年前已是天壤之别。
队伍在最里面一座面积最大、却并不张扬奢华的院落前停下。
得到消息的林广福和陈素秋早已在门口等候,脸上洋溢着期盼与喜悦的笑容。
林砚推门下车,快步走到爷奶面前,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全然放松的笑容。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陈素秋一把拉住孙子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慈爱,嗔怪道:“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广福虽然努力维持着族长的威严,但微微颤抖的手和泛红的眼圈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陈素秋拉着林砚的手不肯放,仿佛要将这大半年的分别都看回来,嘴里不住地念叨:“这回能住几天?可不许明儿就走!”
林砚扶着奶奶在院中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仰头笑着:“奶奶,这次不急着走,能住三天呢。”
“三天?”陈素秋先是喜上眉梢,随即又有些不满,“才三天?够做什么的!你爹娘也是,在太原那大地方,就把你一个人扔那边忙活?”
“娘在太原管着银行,爹在省府衙门事也多。”
林砚耐心解释,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柔和下来,“我在太原,总想着您和爷爷。新城那边家里都安置好了,院子比这儿还宽敞些,也清净。这次来,就是想接您二老过去一起住。阿满也整天念叨想爷爷奶奶了。”
一直背着手站在旁边、看似在打量那棵挂果石榴树的林广福,闻言转过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瓮声瓮气地说:
“太原?不去不去!那是你们年轻人闯荡的地方。我跟你奶奶在这林家村住了一辈子,根就在这里。看着这村子,看着这些地,心里才踏实。”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个遥远的城市影像,“再说,我是族长,离不开了!”
陈素秋也叹了口气,拍拍林砚的手背:“砚儿,你有孝心,奶奶知道。可咱们老了,就习惯这老地方。去了太原,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老姐妹都没有,闷也闷坏了。”她说着,脸上流露出真实的眷恋。
林砚知道爷奶对故土的深情,劝他们离开并非易事。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说道:
“您二老要是不去太原,家里也没个长辈镇着。
您看二叔,这都多少年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我爹娘说话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您二老要是在跟前,还能催催他,给他张罗张罗。
这要是您二位一直在这边,他一个人在军中,更是没人管,怕是真的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老两口的心坎上。
林永强年纪不小了,职位也越来越高,可婚事却成了老大难,一直是林广福和陈素秋的一块心病。
陈素秋立刻愁容满面:
“可不是嘛!永强那个倔驴性子,跟他提相亲,比请他打仗还难!
上次你娘从太原来信,说给他说了个先生家的姑娘,他倒好,直接躲到营里不露面!
真是气死个人!”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二儿子就在眼前。
林广福也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个混账东西!眼里就只有他的兵他的枪!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这是不孝!”
老爷子显然是动了真怒。
林砚见状,趁热打铁:
“所以啊,爷爷奶奶,您二老更得去太原。
您二老去了太原,二叔他总不能次次都躲着吧?
有您二老坐镇,他这婚事,说不定就能有转机了。”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孝心,又精准地戳中了老人对儿子婚事的焦虑。
林广福和陈素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动摇。
故土难离是真,但儿子的终身大事更是压在他们心头的大石。
陈素秋犹豫着看向林广福:“老头子,你看这……”
林广福皱着眉头,半晌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里熟悉的景物,又落在孙子殷切期盼的脸上,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许:“这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林砚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能让爷奶认真考虑已经是进展。
他笑着转移了话题,开始细细询问起爷奶的身体,以及左邻右舍的趣事。
院子里,阳光静谧,石榴树的影子慢慢拉长,祖孙三代的闲话家常,让这院落,充满了难得的天伦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