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张树帜旅前线临时指挥部。
这里原是一处富商的宅院,此刻却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地图铺满了花梨木的八仙桌,将上面的精致茶具挤到了一角。
张树帜站在桌首,身板挺直如松,脸上是常年塞外风沙刻出的粗粝线条。
他环视着麾下的团长、参谋们,目光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作为阎锡山麾下老将,他原本驻防晋北,盯着更北方的动静。
这次被划归到一个九岁稚童的统一指挥下,来清剿这绥远地面的匪患,起初心里并非没有嘀咕。
但阎长官的亲笔手令写得明白:
“此次北疆剿匪,关系全局,着张树帜旅暂归林砚统一调遣,务必倾力配合,不得有误。”
阎老西的信重,他不能辜负。
更何况,这几日传来的消息,那林少爷坐镇大同,调兵遣将、空中侦察、沙盘推演,手段老辣得让他这个老行伍都暗自心惊。
那点疑虑,早已被军人服从的天职和对强者的认可所取代。
“都到齐了?”张树帜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指挥部瞬间安静下来,“命令,已经下来了。”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绥远的位置,“咱们旅,负责把绥远这潭浑水,给他彻底滤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是跃跃欲试的战意,这让他很满意。
“上峰的战略很清楚,咱们绥远这边,是首战,也是关键!”
张树帜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上标着黑云山的险要模型,“看见没?黑云山,绥远最大的一股,两千多人,仗着山势险要,寨墙坚固,跟咱们周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里头不仅有日本人的影子,还跟达尔罕贝勒旗的王爷勾勾搭搭。打掉它,意义重大!”
参谋们屏息凝神,知道重点来了。
“上峰给咱们的策略,叫杀鸡儆猴,驱虎入笼!”
张树帜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这鸡,就是黑云山!咱们要摆出全力剿匪,首战即决战的架势,集中优势兵力,给我狠狠地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迅猛,要把咱们晋军的气势打出来!”
木棍猛地敲在黑云山上。
“具体部署!”张树帜声音陡然提高,“一团长!”
“到!”一个彪悍的团长应声起立。
“你的团,加强师属炮兵营一个连!拂晓时分,给我强攻黑云山东南边的鹰嘴崖!那是他们的前哨,也是门面!不要怕伤亡,要用最猛烈的火力,最短的时间给我拿下来!拿下后,就地构筑阵地,做出要从东南方向主攻的态势!”
“是!保证拿下!”一团长吼声如雷。
“二团长!三团长!”
“到!”“到!”两位团长同时站起。
“你俩的团,为主攻群!一团打响后,你部沿正面官道,稳步推进,直逼黑云山主寨山下!把所有能亮出来的家伙都给我亮出来,炮要给老子轰起来,声势越大越好!但要记住,没有我的总攻命令,不许贸然仰攻山寨!你们的任务,是压迫,是威慑!要让山上的土匪觉得,咱们这次是铁了心要端掉他老窝!”
“明白!压迫!威慑!”两位团长齐声领命。
“旅属特务连!”张树帜看向角落里一群眼神锐利、装备精干的士兵。
“到!”连长是个精瘦的汉子,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你连,配属工兵排,携带足够炸药。战斗打响后,在金雕引导下,给我秘密迂回到黑云山北边的一线天!那里是土匪的秘密通道和补给线。你们的任务,就是给我堵死它!炸塌隘口,设置诡雷,我要让黑云山的土匪,变成瓮中之鳖!”
“是!保证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特务连长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张树帜放下木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看着他的将领们:
“都听清楚了吗?咱们这第一拳,就要打在黑云山这块最硬的骨头上!打疼它,打怕它!绥远地面上其他的什么草上飞、一阵风,看到咱们连黑云山都往死里打,他们会怎么想?”
他不需要部下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他们会慌!会怕!会想着赶紧跑!往哪儿跑?北边是忻州旅守着的关口,西边是石头旅正在扫荡的蒙古。
他们唯一觉得能钻的空子,就是咱们预设的那些口袋!”
“所以,这一仗,表面是打黑云山,实则是敲山震虎!要把这绥远地界的牛鬼蛇神,都给我惊起来,赶着他们往死路上跑!”
张树帜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各部队,严格按照计划执行!情报处会实时通报情报!我要的是绝对的协同和果断的执行!谁那边出了岔子,放跑了土匪,别怪我老张不讲情面!”
“是!旅座!”众将轰然应诺,指挥部内杀气腾腾。
张树帜挥挥手:“都去准备吧,拂晓前必须到位!”
看着部下们领命而去,张树帜走到窗前,望着绥远阴沉的天色。
这第一枪打响,整个北疆的剿匪大战就将全面展开。
他这位老将,能否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总指挥麾下打出威风,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不过,他心里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这种大格局、多兵种协同的仗,打起来才够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时——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如同惊雷般从黑云山方向滚来,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张树帜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
指挥部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忙碌起来。
“报告旅座!一团报告,炮兵已按计划对鹰嘴崖匪军前沿工事进行首轮炮火急袭!”通讯兵大声报告。
“告诉一团,打狠点!五分钟内,我要听到步兵冲锋的号声!”张树帜沉声下令。
很快,黑云山东南方向枪声、爆炸声便密集地响成了一片。
一团的攻势如潮水般涌向鹰嘴崖。
土匪显然没料到晋军一上来就如此凶猛,依托险要地形和简易工事拼命抵抗,但在一团绝对优势的火力和不惜代价的猛攻下,防线很快开始动摇。
与此同时,正面的二团、三团也在炮火掩护下,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
士兵们排着散兵线,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寒光,迫击炮弹不时地落在黑云山主寨的外围,炸起团团烟尘,声势惊人。
张树帜走到观测口,举起望远镜。
虽然距离尚远,但可以看到黑云山主寨方向人影幢幢,显然土匪主力已经被惊动,正在紧张地调动布防。
“旅座,特务连和工兵排已秘密抵达一线天附近区域,情报处确认路径安全,正在寻找最佳爆破点。”情报参谋前来汇报。
“好!”张树帜放下望远镜,“告诉特务连,动作要快!要在山上的土匪反应过来之前,把口子给我扎死!”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鹰嘴崖方向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转而响起了嘹亮的冲锋号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
“旅座!一团捷报!鹰嘴崖已攻克!毙伤匪徒百余,俘虏数十,残敌向主寨溃退!我部正在肃清残敌,巩固阵地!”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兴奋。
“命令一团,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做出准备向主寨发起攻击的态势。炮兵向前延伸,轰击主寨东南侧寨墙!”
张树帜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第一步成功了,但关键是看接下来的反应。
果然,黑云山主寨的抵抗变得更加激烈,土匪显然意识到了灭顶之灾,各种土枪土炮拼命向山下射击。
但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更广阔的区域。
不久,游隼带来的最新情报雪片般飞回:
“报告!侦测到草上飞马队约有四百骑脱离其常驻草场,向西北方向移动,意图不明!”
“报告!一阵风绺子各部出现异动,有向北部山区收缩的迹象!”
“报告!黑云山北侧发现有零星人员试图通过小路下山,疑似求援或逃窜!”
张树帜看着沙盘上根据情报不断调整的标识,嘴角终于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慌了,他们开始慌了。”
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黑云山这块硬骨头咱们啃得越狠,这些猴子就越害怕。告诉各部,按预定计划,保持压力,但暂不全力攻山。把咱们的口袋位置,悄悄地给他们让出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预设的埋伏区域——“死亡河谷”、“断魂涧”、“狼窝套”。
这些地方,忻州旅的部队早已张网以待。
“命令前线部队,有意放松对黑云山西北和北面小路的封锁,留出缝隙。让土匪觉得有路可逃。”
张树帜冷冷道,“咱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敲打这只鸡,直到把所有的猴,都吓得自己跳进咱们的笼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