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赤锋初试 煞阵显威
黑淤泽，名副其实。
这是一片位于沉船湾东南方向，面积广阔的沼泽地带。浑浊发黑、泛着油腻光泽的泥水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腐殖质混合的恶臭。稀疏、扭曲、颜色暗沉的水生植物顽强地从污泥中探出头，叶片上挂着粘稠的液滴。空气中弥漫着终年不散的淡黑色瘴气，能见度极低，寻常生灵吸入过多，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脏腑溃烂。
这里地形复杂，暗流、淤泥坑、毒虫巢穴遍布，历来是各种喜阴嗜毒生物的乐园，也鲜少有大规模队伍愿意深入。此刻，这片死亡之地，却迎来了一支煞气腾腾的军队。
上百名灰狩者排成松散的搜索阵型，如同灰白色的潮水，在泥泞的滩涂和浅水区缓慢推进。它们尖锐的爪子扣进污泥，猩红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可疑的阴影，不时低头嗅探。二十余名猎血者则分散在队伍外围和几个稍高的土丘上，充当斥候和警戒，它们身上涌动的灰白雾气与沼泽瘴气混合，更添几分诡异。队伍中央，两名身着暗银色全身铠、身形明显比猎血者高大魁梧一圈的苍白统领，正并肩而立。
左边的统领手持一柄铭刻着痛苦哀嚎面孔符文的长柄战锤，锤头萦绕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灰白波纹，他被称为“摧魂者·摩罗”。右边的统领则背负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骨弓，弓身由某种巨兽脊椎打磨而成，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意味，他是“寂灭之弦·骸骨”。两人气息沉凝，远超寻常猎血者，已然稳稳站在神通境的门槛上，甚至可能已踏入其中。
“骸骨，你觉得那虫子能藏在这鬼地方？” 摩罗声音沉闷，如同两块生铁摩擦，他有些不耐烦地挥舞战锤，砸碎了一块挡路的半朽树干，“这该死的瘴气，连我的‘痛苦视界’都受到干扰。那些低贱的奴隶（指灰狩者和猎血者）什么都没发现。”
骸骨没有立刻回答，他冰冷的眼眸缓缓扫过周围浑浊的水面和扭曲的植物，仿佛在聆听什么。片刻，他才用嘶哑如骨片刮擦的声音道：“蚀魂的气息最后消失在那片古战墟。但‘钥匙’的波动……在消失前，有过一次微弱的、方向不明的扩散。这片沼泽，是通往古战墟数个可能出口的必经区域之一。而且……这里的死寂，很适合隐藏活物的‘生机’。”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向沼泽深处某个方向：“那里的‘声音’不对。太‘干净’了。连腐泥下的尸虫蠕动、毒水冒泡的声音，都比别处规律、微弱。像是有东西，刻意抹平了自然的‘杂音’。”
摩罗顺着骸骨所指方向望去，只能看到更浓的瘴气和一片片枯死的水草。“装神弄鬼！直接推过去！把这片烂泥地翻过来，我不信找不出点痕迹！‘钥匙’必须找到，蚀魂那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但大人们的计划不容有失！”
骸骨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他取下背后的巨大骨弓，并未搭箭，只是用手指虚扣弓弦，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百丈内的瘴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前进，保持阵型，注意水下和泥沼。发现任何异常，格杀勿论！”
圣族队伍再次开始移动，速度加快了几分，带着一股踏平一切的蛮横气势，朝着骸骨指出的、那片“声音”异常的区域压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侧后方，一处被浓密黑色水草完全覆盖的淤泥坑边缘，几根中空的芦苇管，正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淤泥坑之下，是一个巧妙利用天然水蚀洞穴改造的临时水下据点。水鹞和几名最精于水性的泽部战士潜伏在此，透过水面上特制的、镶嵌着透明鱼鳔的观察孔，死死盯着圣族队伍的一举一动。水鹞嘴里含着一枚小小的、刻有简易符文的骨哨，这是陆尘结合镇渊符印中粗浅的传讯法门制作的短距离信号器。
“方位确认，目标两名统领，二十猎血者以上，灰狩者过百，正向‘噬骨湾’方向移动。” 水鹞心中默念，将观察到的细节与陆尘事先划定的几个预设战场一一对应。“噬骨湾……营主果然料到了。”
……
距离圣族队伍约三里外，一处被几棵巨大枯树半环绕的、相对干硬的滩涂后方。陆尘闭目盘坐，仿佛与身下冰冷的泥地融为一体。他身旁，石烈、岩柱、黑石、铁头等所有队长，以及经过七日苦修、精气神明显不同、眼中压抑着战意与杀气的战士们，全部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猎豹。
陆尘的眉心，那枚“归墟之眼”的印记微微发热。他没有完全睁开它，但凭借着初步觉醒的体质对“终结”、“死寂”、“混乱”等力量的超常感知，结合水鹞通过骨哨断断续续传来的加密信息，圣族队伍的行进轨迹、大致构成、甚至两名统领身上散发的、迥异于普通圣族的危险“气场”，都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像。
“果然来了，两名统领……” 陆尘心中冷静地分析，“摩罗，力量型，战锤附带痛苦、震慑类精神攻击；骸骨，远程，感知敏锐，弓箭可能附带‘寂灭’、‘破法’或强穿透特性……正面硬撼，即便我能缠住统领，其余战士面对百名灰狩者和二十猎血者，胜算不足三成，伤亡会极大。”
“必须利用地利，分化，削弱，逐个击破。”
他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过一道微光。低声下令：“按第二套方案。石烈，带你的人，去‘烂肠坑’预设位置，等我的信号。岩柱，你的小队去‘鬼哭林’边缘，听水鹞指挥。黑石、铁头，随我居中策应。林山长老，带后备队和所有非战斗人员，按计划退入‘沉船密室’，封死入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得出来！”
“是！” 众人低声应诺，眼神锐利，迅速而无声地散开，如同水滴融入沼泽。
陆尘则带着黑石、铁头等十余名最精锐、也初步掌握了《薪火煞炼诀》煞气运用技巧的战士，悄然向“噬骨湾”侧翼的一处乱石滩摸去。那里，是陆尘精心挑选的，煞气节点之一。
赤血战场，尤其是古战墟外围这类杀戮无数、怨气冲天的地域，地下往往沉积着海量驳杂、狂暴的血煞之气。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陆尘的《薪火煞炼诀》以及他自身诡谲的道基，却能有限度地引导、甚至一定程度上“借用”这些力量。而镇渊符印中记载的粗浅“引煞”、“固煞”法门，结合他从蚀魂记忆中搜刮到的、关于利用地脉能量布置简易陷阱的知识，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很快，圣族队伍抵达了“噬骨湾”。这是一片呈口袋状的洼地，三面是陡峭、湿滑、布满锋利贝壳和毒苔的岩壁，只有他们进来的方向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入口。洼地中央是一个不大的黑水潭，潭水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就是这里。” 骸骨停下脚步，骨弓微微抬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岩壁和水潭。“‘声音’的异常最明显。有埋伏。”
摩罗狞笑一声，举起战锤：“埋伏？正好！省得我们到处找！给我轰出来！” 他周身灰白光芒大盛，战锤上的痛苦面孔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尖啸。他猛地将战锤砸向地面！
“轰！”
一道混合着痛苦波纹与狂暴冲击力的灰白光环以战锤落点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洼地猛烈扩散！所过之处，泥浆炸裂，岩石崩碎，黑水潭被激起数丈高的浊浪！
然而，预想中的伏兵四起并未出现。洼地除了被破坏得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嗯？” 摩罗一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被激起浊浪的黑水潭中心，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不是被攻击引起的，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潭底涌出！紧接着，整个“噬骨湾”地面，那些被摩罗轰出的裂缝、以及原本就存在的细微缝隙中，猛然喷涌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血煞之气！
这些血煞之气并非自然弥漫，而是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在空中交织、汇聚，眨眼间便形成了一个覆盖大半洼地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煞气漩涡！漩涡中心，正是那黑水潭！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绝望的嘶吼幻听、冰冷的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灰狩者们发出不安的嘶鸣，猎血者们身上的灰白雾气剧烈波动，连两名统领都感到气血微微翻腾，神魂受到干扰！
“阵法？不对！是人为引导的地煞！” 骸骨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小心！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那煞气漩涡猛地一滞，随即，无数道由精纯血煞之气凝聚而成的、半虚半实的血色刀枪剑戟，如同暴雨般从漩涡中向圣族队伍攒射而下！威力虽然不及真正修士的全力一击，但胜在数量庞大，且其中蕴含的暴戾、混乱、侵蚀心神的煞气意志，对圣族这种偏向阴邪、依赖精神控制奴仆的种族，有着额外的干扰和伤害！
“结阵！防御！” 摩罗怒吼，战锤挥舞，灰白光芒形成护罩，将射向他的煞气兵刃震碎。猎血者们也纷纷撑起护体灰光，或挥动武器格挡。灰狩者们则比较凄惨，它们皮糙肉厚，但对这种直接攻击心神、侵蚀妖力的煞气攻击抗性较低，顿时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水鹞！” 远处乱石滩后，陆尘眼中寒光一闪，对着手中一枚骨哨低喝。同时，他双手结印，眉心镇渊符印虚影微微一闪，一股无形的波动传递出去。
“收到！” 潜伏在另一处水下的水鹞，立刻吹响了骨哨。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却对水生生物有极强刺激性的高频音波，通过水介质，瞬间传遍“噬骨湾”外围的几处水域。
“咕嘟咕嘟——！”
被摩罗轰击和煞气喷发惊动的、原本潜伏在烂泥和水草深处的无数沼泽毒物——拳头大小、口器锋利的“蚀骨水蛭”；成群结队、甲壳坚硬、能喷吐酸液的“黑甲酸虿”；甚至几条水桶粗细、隐藏在淤泥下的“腐毒沼蟒”——在水鹞的骨哨驱赶和煞气刺激下，疯狂地涌出，从四面八方扑向陷入混乱的圣族队伍！
“该死！是驱兽！还有埋伏！” 骸骨瞬间判断出形势，骨弓抬起，弓弦自动凝聚出一支灰白色、箭头仿佛由无数细小骷髅头组成的能量箭矢，“找到施法者！破掉煞气节点！”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煞气喷发最猛烈、也就是黑水潭底下的那个“节点”。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的刹那——
“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骸骨身后响起。
骸骨瞳孔骤缩，想也不想，身形猛地向前扑出，同时反手一弓横扫！然而，一道暗金色的、纤细却带着令人心悸寂灭气息的丝线，比他更快！
“嗤！”
骸骨背上那厚重的暗银色铠甲，如同纸糊般被切开一道平滑的切口，冰冷的寂灭之意侵入体内，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若非他反应够快，这一下就能将他重创！
他狼狈前扑数丈，猛然转身，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后方。那人一身深色劲装，面容年轻，眼神却冰冷深邃如古井，手中并无兵器，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缕缓缓消散的暗金色光芒。
正是陆尘！
“神通境？！不对……气息很怪……” 骸骨瞬间判断出陆尘的大致修为，心中却升起强烈的警惕。对方出现的时机、方式、以及那诡异的攻击，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就是那个杀了蚀魂的‘钥匙’？” 骸骨嘶哑道，骨弓已然对准陆尘，弓弦上再次凝聚出三支灰白箭矢，箭头锁定陆尘周身要害，散发出锁定神魂的冰冷杀机。
陆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盏虚幻的、边缘缠绕着灰白、暗红、墨绿流苏的暗金色灯盏虚影，悄然浮现。灯光摇曳，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试试看，是你的箭快，” 陆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还是我的‘灯’，先收了你的魂。”
话音未落，他掌心诡灯，光芒大盛！
几乎同时，洼地入口处，传来石烈狂暴的怒吼和灰狩者惊恐的嘶鸣——预设的第二波埋伏，启动了！
赤锋初试，煞阵显威。真正的猎杀，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四百一十一章 赤锋初试 煞阵显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