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夜里设宴，一则是庆贺睿王凯旋，二则，是为了款待远道而来的襄南国使臣。
宫墙内外，一派庄重热闹的景象。
白日里，朝中重臣需与使臣共商国是，一时无暇顾及到其他。
苏悦知道，英国公今日会在宫里忙上一天，这正是她行动的好时机。
“累死人了！这新打的木桶怎这般沉？哎——那边那个，过来！”一名粗使丫鬟喘着气，朝苏悦招手。
苏悦低眉顺眼地走上前，她穿着英国公府的丫鬟服饰，脸上涂得暗沉，还点了几颗浅痣，掩去原本的灵动，整个人看着毫不起眼。
“姐姐有何吩咐？”她姿态谦卑，语气恭顺。
那丫鬟皱眉打量她：“你是哪个院子的？从前怎没见过？”
“回姐姐，奴婢是大夫人院里的，前些日子刚进府。大夫人说要好好调教我们，等五小姐出嫁时，好随侍陪嫁呢。”苏悦垂眸，装作羞赧的样子回道。
“行了行了，少扯这些废话！”那丫鬟见她容貌清丽，心中更是不悦，“把这桶水，提到国公爷书房外的院子去，待会儿有人打扫，放下就走。”
她言语冷硬，眼底却藏着酸涩，同为府中丫鬟，命运却天差地别。眼前这丫头凭着几分姿色，便能随五小姐陪嫁入王府，好歹能挣个体面。
而自己，虽在国公爷院中当差，却只能做挑水劈柴的粗活，连书房的门槛都没资格踏进一步。
“是，姐姐辛苦了。”苏悦温顺应下，提起木桶，有些迟疑，“只是……奴婢能进那院子吗？”
那丫鬟扬着下巴道：“我姓张。”
苏悦立刻会意，连忙改口：“原来是张姐姐，姐姐身子不适才让奴婢代劳，您快去歇着吧，奴婢别的不行，力气倒还有些。”
“还算你懂事。”张姓丫鬟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望着苏悦提着木桶轻松离去的背影，小声嘟哝，“男人哪喜欢这般利落的女子？一身蛮力，没有一点娇态……”
声音飘入耳中，苏悦只淡淡一笑，装作未闻，大步穿过回廊，顺利进入国公爷的书房院落。
白日守备果然松懈，见四下无人，她迅速闪身入内，从怀中取出玉镯，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大功告成，她悄然退出院子，几个轻巧腾挪便寻到一处偏僻院墙，翻身而出。
墙外，西棠早已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候在角落，见她出来，立刻掀帘相迎：“小姐，得手了？”
“嗯，只等今夜宫宴落幕，便可见分晓。”
苏悦钻进了车厢，马车启动，一路绕着僻静的街巷前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弃了马车，返回丞相府。
她一进屋便扎进被窝补觉，今夜才是重头戏，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行。
……
这是苏悦第二次参加宫宴。
上一回，她带着几分怯懦和好奇。
而这一次，她眼中无光，心中也没有波澜，只将这场合视作必须走完的过场。
抵达宫门，她才刚踏下马车，便惹来一片窃窃低语。
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们交头接耳，投来的目光像针一般，扎在她身上。
“这些人，是当我听不见吗？”苏悦淡淡开口，凉凉的目光扫过那群锦衣华服的贵女，“真是一群势利眼，先前云珏销声匿迹时，可没见她们这样殷勤。”
西棠唇角微扬，轻声笑道：“她们这是妒忌您呢，小姐即便不施粉黛、不着华服，也照样叫王爷把您放在心尖上。”
“走吧，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苏悦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睿王爷来了！睿王爷来了！”
苏悦回头，恰好见云珏下了马车，玄色锦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眉目俊美如画，脸色却冷若寒霜。
“怪不得宫门口挤了这么些人，原来是在等这只花孔雀。”
西棠听着自家小姐话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悄悄垂下脑袋，生怕小姐一时兴起，又对自己数落起王爷来。
云珏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瞬间便锁定了苏悦的身影，耳边嘈杂的议论声，让他眉头蹙起：“离本王三步之内者，腿打断。”
南风厉声喝道：“都退开！”
众闺秀看着云珏脸色阴沉，本就心头发怵，又被南风的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顿时四散后退，低头屏息，暗自估量着自己与睿王之间的距离。
云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穿过人群，来到苏悦面前。
眉眼间的冷意如冰雪消融般化开，他弯起了眼，提高了嗓门：“悦悦，我方才的表现可还满意？算不算守住了你说的‘夫德’？”
苏悦蓦地一怔，发现四周投来的目光如刀似箭，恨不得将她凌迟。
她心里甜滋滋的，面上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冷不热地道：“还行吧，勉勉强强，继续保持。”
说完转身便走，云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毫不在意地跟在她身后，步伐轻快得竟有几分屁颠屁颠的意味。
这一幕落在众贵女眼中，无不咬牙切齿。
果然最近京中的传言都是真的，她们不知这苏悦用了什么手段，竟让睿王对她另眼相看，还这样当众示好。
看着前面的身影，贵女们哪怕满心怨气，也只得悻悻地跟上。
宫宴依旧男女分席而坐，轻纱屏风横亘其间，朦胧光影里人影绰绰。
苏悦落座后，目光透过纱屏，恰好与对面的云珏对上视线，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却能感知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宁王的席位依旧空着，他不赴宴，静禾自然也无法出席。
皇后位置旁边，是乖乖坐着的顾令仪。
顾令仪察觉到苏悦的目光，却不敢抬眼回应。
苏悦环视一周，也没见顾安冉的身影，她微微勾起嘴角，顾安冉如今怕是再没心思找她麻烦了吧。
云璟坐在云珏身侧，眼角余光始终锁着弟弟的一举一动。
见云珏眉眼间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紧紧追随着纱屏那头的苏悦，心底忽然漫上一股苦涩。
那笑容，是他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的温柔，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抵不过纱屏后的那一人。
他低头抿了口酒，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却让那苦涩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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