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在营帐中来回穿梭,靴子摩擦地毯的声响,是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杂音。
软榻边立着南风,床沿旁守着西棠,两人脸上都带着愧疚之色。他们是主子的护卫,却要主子舍命相护。
万幸的是,主子们捡回了性命。
“主子!”
云珏的眼睫颤了颤,掀开眼皮。
“悦悦呢?”
“小姐没事,只是力竭昏过去了,眼下还没醒。”西棠抢在东阳前头回话。
云珏想要撑着起身,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东阳见状急忙上前托住他的后背,今日那致命一掌,若非苏姑娘拼了性命挡下,此刻这营帐里怕是早没了生气。
“你们退下吧。”
云珏挣开东阳的搀扶,一步一步朝着床榻挪去。
“主子放心,苏姑娘也服下师父的疗伤药,脉象已稳,已无大碍”东阳补了一句,和南风、西棠一起退出了营帐。
“悦悦。”
云珏坐在床沿,拂开苏悦额前的碎发,见她毫无苏醒的迹象,便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轻轻挨着苏悦躺下,侧身凝视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庞。
这么纤弱的小身子,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竟敢不管不顾地扑过来?
此刻想来,仍叫他心尖发颤。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他也闭上了眼睛。
……
云雾缭绕的大山之巅,罡风卷着松涛掠过。
李潇然身披厚重的狐裘,纵然是暖春时节,他的指尖也透着刺骨的凉。
他双手捧着一柄通体莹白的软剑,郑重地递到李宜欢面前:“宜欢,此后这千韧便是你的了。记住,人在剑在,侠义在心。”
李宜欢双眼发亮,双手接过软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挺了挺单薄的脊背,脆声道:“徒儿遵命!师父,江湖当真如传说中那般,是因侠义而聚吗?”
李潇然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云海深处,那双眼曾映着江湖豪情,如今却只剩化不开的落寞:“江湖本是因义而聚,只是走着走着,人心就偏了,渐渐成了因利而驱。”
“哼!”李宜欢扬起下巴,意气风发,“那我就让这江湖,重新因我李宜欢而聚!”
“哈哈哈……好,好个有志气的徒儿……”
李潇然被她逗得放声大笑,可笑声未绝,便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
“师父,您再撑一撑,徒儿这就帮您运气。”
李宜欢跪在床前,紧紧攥着师父枯瘦的手,双目通红如血,泪水砸在床沿上,溅开细碎的湿痕。
床榻上的李潇然浑身是血,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声响,那模样让李宜欢心里的恐惧疯狂滋长。
“宜欢……好徒儿……”他艰难地抬起手,抚过李宜欢脸颊的泪痕,“别费力气了,陪师父说说话,可好?”
“不!师父您不能走!”李宜欢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您都撑到现在了,一定还能再撑下去的,您教我武功,陪我长大,您怎能丢下我一个人……”
“乖,别哭。”李潇然的声音轻得像絮语,“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拿着木棍赶走野狗的样子吗?师父那时便知,你这丫头,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一晃眼,已是这么多年了……是师父不好,今日是你生辰,小五他们不该把你喊来……”
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突然从他嘴角涌出,染红了身前的被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
“师父,您别说话了,求您了,好好歇着!”
李宜欢忙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可越擦越多,顿时慌了手脚。
“听师父说……”李潇然拉住她的手,眼神里的混沌散了几分,“流云破月第十式,你切记要心念合一,摒除所有杂念,师父信你的悟性。你今日穿的新裙子瞧着真好看,可惜啊……师父是看不到你出嫁的模样了……”他努力地喘了口气,“以后寻个真心疼你的良人,过安稳日子,千万别像为师这般,蹉跎了一辈子……”
“徒儿记下了……都记下了……”
李宜欢感觉掌心的温度正一点点消散,她死死咬着唇,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师父这辈子……最对的事,便是收了你这个徒弟……此生……无憾了……”李潇然的声音越来越轻,“宜欢啊,师父喜欢你烤的红薯,还有你煎的小鱼……要是有下辈子,师父还想尝尝……”
他的手彻底垂落,再无一丝力气。
“师父——!”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冲破小院的寂静,屋外的小五几人用袖口抹着眼泪。
他们都清楚,李师傅,走了。
哭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时,一双颤抖的手递来一碗没有热气的面。李宜欢泪眼模糊地抬头,望着满脸是泪的小五。
“老大,这是李师傅……给你做的。他说今日是你生辰,无论如何都得吃碗长寿面。”
面条早已坨成一团,上面卧着一个完整的鸡蛋。
李宜欢接过碗,眼泪砸得更凶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与君重拾芳华请大家收藏:与君重拾芳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她攥紧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没有盐味的面条寡淡无味,可混着滴进汤里的眼泪,却咸得发苦。
师父中毒后,味觉渐渐消失,慢慢地他也就忘记放盐这回事。
以前她总趁师父不注意,偷偷往里添盐。
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做一碗淡得没有味道的面,等着她悄悄加盐了……
“师父……别走……师父……”
苏悦低低呓语,抽噎着啜泣起来。
“悦悦,悦悦我在。”云珏被这声音惊醒,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你梦到师父了,他老人家一定在天上护着我们呢。”
苏悦在他怀里蹭了蹭,睁开眼时,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满脸委屈:“我梦到师父了。”
云珏收紧手臂,低头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乖,不哭了,今后我替他老人家照顾你。”
“嗯。”苏悦低低应了一声。
师父身中红颜,日日受着蚀骨之痛的煎熬,全是为了等她长大。
这般想来,他实在……太苦了。
好半晌,苏悦才勉强平静下来,可心口那阵钝痛,依旧像块沉石般压着,迟迟散不去。失去亲人的滋味如此真切,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原主。
两人的记忆缠缠绕绕,早已密不可分。
她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流云破月第十式——流云千回,原来并非招式本身有多精妙,而是心念合一之际,便能复刻天下武功。
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此刻她终于领悟。
世人都说,习得流云破月第十式者,便可天下无敌。
可这天下无敌的虚名,哪里有师父重要。
想到此处,苏悦又红了眼眶。
喜欢与君重拾芳华请大家收藏:与君重拾芳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