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严肃,是习惯了。”李道斟酌着用词,“在位置上待久了,说话做事都得谨慎。不是针对你。”
白露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父亲——他正低头看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眉头微蹙,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个人像一棵老松。
不动声色。
“你爸会在这待多久?”白露小声问。
“明天就走。他事情多,虽然退了,但有些会还得列席,有些文件还得看。”
白露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两家人背景差异太大,待久了彼此都不自在。保持距离,反而能维持表面的融洽。
李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握紧她的手:“别想太多。他们都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挑刺的。”
白露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
…………
晚上。
白母和李母回了别墅。
白父和李父商量了一下,白父决定跟白母一起回去——都住在别墅。
李父坚持不麻烦司机深夜往返,让王建国在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病房里只剩下李道、白露和两个孩子。
护士来查了两次房。
测了体温、血压,看了恶露排出情况,叮嘱了夜间喂奶的注意事项。
十点。
病房的顶灯关了。
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婴儿床里,哥哥睡得很沉,妹妹偶尔哼唧一声,动动胳膊,又安静下去。
白露侧躺着。
看着婴儿床的方向。李道坐在床边,手搭在她的被子上。
“老公。”白露轻声叫他。
“嗯。”
“今天你爸碰哥哥手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李道回忆了一下:“看到了。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碰完之后,站了好久。”
李道没说话。
他当时站在父亲旁边,注意到了——父亲碰完哥哥的手之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大概站了有两三分钟。他没动,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你说他…”白露犹豫了一下,“其实也很高兴?只是不表现出来?”
李道想了想,说了一句白露没想到的话:“他在任的时候,处理过很多关于婴幼儿奶粉违规事件。”
白露愣了一下。
“他说过一句话,‘国家未来的主人翁,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更不应该倒在起跑线上。’”李道的语气很平静,“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做的事,件件都跟人有关。”
白露安静地听着。
慢慢理解了李道的意思。
父亲不是不会表达感情,只是他的表达方式不是拥抱和亲吻。
是凌晨批阅文件时的台灯,是手碰孩子手背时那个克制的动作,是站在婴儿床前那三分钟的沉默。
李道伸手,把白露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睡吧。后半夜我喂奶。”
“你会喂吗?”
“学。今晚第一次。”
白露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闭上眼。
李道调暗了小夜灯。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婴儿床里,两个小家伙呼吸均匀。哥哥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妹妹的嘴巴微微翕动,像在做梦喝奶。
窗外,京州市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这间不大的病房里,装着一个完整的家。两个刚来的,一个还在恢复的,一个累到靠在椅背上就睡着的。
四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浅的浅,深的深。
李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间,他听到婴儿床那边有动静——妹妹在哼唧,不是哭,是那种还没睡醒但饿了的哼唧。他睁开眼,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
李道起身走到婴儿床边。
妹妹闭着眼,嘴巴在找什么。他伸手,手心贴着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妹妹安静了一瞬,又开始哼唧。
李道深吸一口气,走到护理台,拿起奶瓶,倒了六十毫升温水,挖了两勺奶粉,盖上盖子,轻轻摇晃。
奶粉溶解得不够彻底,瓶壁上还有几颗没化开的白色颗粒。他看了几秒,又晃了晃,颗粒慢慢化开,只剩下零星几颗。
他将就了。
抱起妹妹,奶嘴送到嘴边。
妹妹含住,吸了两口,停下来,再吸两口。李道看着她的嘴巴缓慢蠕动,确认她在喝,才松了口气。
病房的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母亲去而复返,从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保温壶。她看到李道抱着妹妹喂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用口型说:“红糖水,让我弟儿媳妇喝。”
李道点点头,没说话。
怕吵醒哥哥。
李母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哥哥,伸手把被他蹬开的包被角掖好。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又看了李道一眼,然后转身离开,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李道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正用力吸着奶瓶,小脸涨得微微发红,吸累了停下来歇两秒,又继续。两只小手蜷在胸前,像两只小小的拳头。
“慢点喝。”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她。
妹妹当然听不懂,但她停下吸吮,睁开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那目光还没有焦点,只是朝着声音的方向。
李道低下头。
额头轻轻贴着她的小脑袋。
“爸爸在。”他说。
妹妹闭上眼,继续喝奶。刚才那一眼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只是本能。但李道宁愿相信,她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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