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二十五号

    

    十二月的寒风卷过破碎的岭南大地。粤省第四战区的战局已彻底糜烂。鬼子两个精锐联队和一个残部旅团死死咬住溃退的第四战区野战主力。

    

    硝烟弥漫的撤退路线上，番禺、佛山、顺德、东莞、从化、花县、清远、佛冈、三水、肇庆、四会、博罗……一座座城池接连陷落敌手。三万余名将士的血染红了南粤的丘陵与河流。

    

    这惨重代价的背后，是一个个被打散建制、失去联络，却依然自发组织起来，用血肉之躯在隘口、在桥头、在无名高地上拼死阻击的团营部队。正是这些近乎自杀式的迟滞，才让第四战区的野战主力避免了被成建制围歼的灭顶之灾。

    

    此刻，更多的鬼子，第106、104、第18、第38师团以及骑兵第3旅团源源不断涌入粤省，使敌总兵力膨胀至骇人的七万余人。

    

    鬼子也付出了五千余伤亡的代价，其中大半是初期63军将士用命血拼，以及那些无名阻击点以命换命的结果。第四战区长官张发发、余幄奇司令部内一片死寂，若早听顾靖澜之策，何至于此！

    

    与此同时，在相对平静的闽省，第十一战区正悄然凝聚力量。第51军、第28军、第39军的旗帜已插遍各处驻地，疲惫的士兵们卸下行囊，领取补给，抓紧时间休整喘息。

    

    新编第3军的先头部队第32师，距离闽省边界仅剩三四日的路程。更远处，第45军、第68军、第42军的行军纵队，也将在半个月内陆续抵达。

    

    早在这肃杀的十二月初，一封措辞恳切的密电便已送达第十一战区司令部。山城宋美美为一场盛大的慈善舞会，向声名远扬的特级上将、东南官署主任、敌后抗战总指挥、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兼101军军长顾靖澜发出了着重邀请。

    

    面对闽省亟待整编的部队，顾靖澜审慎地评估了局势。他深知部队整训的急迫性，这些从武昌会战退下来的部队，元气大伤，亟需补充兵员、恢复体力、严加整训。直接让他们去“借装备”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待所有部队入闽、驻扎完毕，再下发整编文件。不过眼下，紧绷的神经也需要放松。他安排警卫营提前陆路开赴山城；自己则定于二十五日清晨，率精干的警卫班，登上福克-沃尔夫Fw 200 C-4专机，从闽省南市机场直飞山城。

    

    机舱内，顾靖澜靠在舒适的高背椅上，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闽省即将展开的整编，新兵如何融入，军官如何调配，训练大纲的细节……思绪渐渐沉淀。

    

    连日殚精竭虑的疲惫袭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引擎平稳的嗡鸣中沉沉睡去。与寻常专机不同，顾靖澜此行拥有空前强大的空中护卫。整整十架Mark I战斗机，组成严密的护航编队，拱卫着中央庞大的专机。

    

    这些战斗机与专机一样，拥有从闽省南市直飞山城的惊人航程。此刻，这支编队正以稳定的高度和速度，掠过苍茫大地，目标直指云雾缭绕的山城。

    

    当机群临近山城，开始降低高度准备进场时，其规模之庞大、气势之夺目，瞬间震撼了整座山城。十架战斗机组成的庞大护航编队，在冬日上午略显灰蒙的天空中投下巨大的、移动的阴影，一时竟有遮天蔽日之感。

    

    山城朝天门码头的石板路上，扛着扁担的脚夫猛地抬头，黝黑的脖颈绷得笔直，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十几架盘旋低掠的金属巨鸟，翅膀切割空气的嗡鸣滚过山城。他张着嘴，扁担滑落肩头砸在脚边也浑然不觉。

    

    “龟儿子，啷个多铁鸟……要翻天咯？”

    

    临江茶馆二楼，几个穿长衫的茶客推开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一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手搭凉棚，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盯着那架被簇拥在中央、体型尤为庞大的四引擎飞机，声音带着颤：

    

    这阵仗……莫不是东洋鬼子的新式轰炸机队？”他身旁的茶碗被窗框震得叮当作响。

    

    街角卖凉粉的小贩忘了吆喝，木勺悬在半空，粘稠的红糖汁滴答落在案板上。他身边围拢的几个半大孩子指着天空叽叽喳喳，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娃扯着她娘的衣角，脆生生地问：“娘，天上那大铁鸟比十间屋还大！是神仙坐的吗？”

    

    “号外！号外！第十一战区顾司令专机抵渝！”一个报童挥舞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像泥鳅般在驻足仰望的人群里钻来钻去，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引擎的轰鸣：“看报咧！顾靖澜将军大座机，十架战机护航！不是敌机！”

    

    茶馆里，一个消息灵通的茶客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水四溅，他激动地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搞错了搞错了！第十一战区顾司令！顾靖澜！报纸登了，人家从闽省飞过来的！那些围到飞的，是洋佬的战机！厉害得很！”

    

    码头上，一个穿着褪色旧军装、少了条胳膊的退伍兵，努力挺直腰板，对着周围茫然的脸庞大声道：“是咱们的人！看那队形！是护航！中间那架大的，肯定是顾长官的座驾！西海造的好东西！这些老总们威风！”

    

    “我的天爷！”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忘了擦额头的汗，仰头看得脖子发酸，啧啧连声：“十架！整整十架护航的战斗机！遮天蔽日啊！这排场，比委员长的专机还阔气！乖乖，这顾司令的派头……”

    

    阳光刺破薄云，打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机翼下清晰的青白徽记让所有人松了口气，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啧啧，真结实！瞧那翅膀，又宽又厚！飞起来稳当得很吧？”几个拉黄包车的汉子边看边议论，眼神里满是敬畏。

    

    “嗡——轰——”低沉而有力的引擎声浪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庞大的福克-沃尔夫Fw 200 C-4专机在十架Mark I战斗机紧密严整的菱形护卫阵型中，沉稳地降低高度，对准了山城机场的跑道方向。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先前误以为是敌机的老先生此刻也抚掌赞叹，眼镜片上反射着机群滑过的光影，“闽省直飞山城，这么远的道都能一口气飞过来！这顾司令的兵，连飞机翅膀都硬气！”

    

    茶馆内外，一片附和之声，目光追随着那气势磅礴的编队，直到它们消失在机场方向的山峦之后。不过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一道身影不断后退消失在了驻足观望的人群之中。

    

    Fw 200 C-4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轮胎稳稳地压上山城机场的跑道，激起一阵烟尘。十架战斗机在空中优雅地散开队形，盘旋警戒。舱门打开，山城特有的、混合着水汽与淡淡火硝味的空气涌入机舱。

    

    地面上，提前抵达的警卫营一连士兵已严密布控。迎接人员，以及山城政军各界的代表，早已在停机坪旁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