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前线,新编第4师团前沿的两个联队正艰难地组织后撤。士兵们不再是进攻时密集的“猪突”队形,而是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着向后运动。
三八式步枪零星的“叭钩”声和轻机枪短促的“哒哒”点射,压制着可能追击的敌人。鬼子身影在弹坑和残破的工事间快速穿梭,伤员被简单包扎后由同伴搀扶着撤退,担架稀少。
虽然后方被游击营搅得天翻地覆,指挥链条断裂,但这些士兵依然保持着极高的纪律性和战术素养,后撤的队列虽显匆忙,却并非溃败。
然而,51军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在鬼子后撤队形刚刚脱离接触不久,一阵嘹亮的冲锋号声“滴滴答滴滴滴滴!”刺破了战场短暂的沉寂!
紧接着,密密麻麻穿着褪色蓝灰色军服的士兵,从51军主阵地的战壕里涌出!人数众多,目测至少有五千人!他们端着中正式步枪,高喊着冲锋口号,扑向正在后撤的鬼子后卫部队!
“敌袭!反击!”鬼子基层军官的嘶吼声立刻响起。后卫的鬼子小队和机枪组迅速依托就近的弹坑、倒塌的房屋或临时堆砌的掩体,展开阻击!
密集的子弹呼啸着射向冲锋的蓝灰色人潮,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51军士兵栽倒在地。但很快,鬼子士兵和军官都感觉到了异样。
“不对劲…”一名鬼子中队长伏在一个弹坑边缘,一边用南部十四式手枪向冲锋的人群射击,一边皱紧了眉头。按照这几天的交战经验,51军发动如此规模的反击,必然会得到猛烈的炮火支援!
通常会有数十门八二迫击炮甚至少量七五山炮的炮弹砸在鬼子撤退路线上,压制他们的火力点,掩护步兵冲锋。可今天……除了冲锋号和人潮,只有极其稀疏的炮声!
他侧耳倾听,只能勉强分辨出远处传来的、属于51军方向的零星“咚!咚!”声,那是数量极少的八二迫击炮在开火,火力密度弱得可怜!这点炮火,别说压制,连给鬼子制造点麻烦都做不到!
冲锋的51军士兵完全暴露在鬼子的机枪和步枪火力下,伤亡在急剧增加,冲锋的势头明显被遏制,显得有些…悲壮而徒劳。
“报告!51军反击部队约五千人,正追击我后撤部队!但其炮火支援极其微弱!仅有零星迫击炮!反击部队遭我火力压制,伤亡惨重,进展迟缓!”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将前线观察哨的报告送到了新编第4师团部。
师团长堀内靖夫少将正背对着巨大的作战地图,一只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到报告,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前沿后撤部队的标记。
他身后的地图上,还残留着标注友邻关东军“辉煌战果”的箭头和注释。这时,旁边一位年轻的作战参谋看着地图上51军反击部队的位置,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开口:
“师团长阁下,看来51军的指挥官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或者根本不懂战术!如此薄弱的炮火掩护下发动大规模步兵冲锋,简直是自杀行为!这场战斗,很快就能以我军的胜利结束了!”
“混蛋!”堀内靖夫猛地转身,额头青筋暴起,对着那名参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他指着参谋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别说蠢话!51军的指挥官怎么可能是那种无能之辈!敌人的目的很明显!”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被刺痛后的狂怒火焰。参谋那句“很快就能以我军胜利结束”在他听来,是最大的讽刺!这场胜利属于谁?属于他堀内靖夫打了几天啃不动硬骨头的新编师团?
还是属于那群只打了一天、就被司令部捧上天的“帝国之花”关东军精锐?!他两天拿不下的阵地,关东军一天就“重创”了对方?现在这个蠢货参谋居然说51军指挥官不行?那岂不是在说他自己更无能?!
他死死瞪着吓得脸色惨白的参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击溃我师团!是在吸引我前线部队的注意力,为后方那些作乱的老鼠争取时间,或者是…”
他凶狠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其他方向,“在别的地方图谋着什么!像你这样肤浅的想法,总有一天会害死全军!”
堀内靖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代表51军反击方向的那个蓝色箭头,又扫了一眼旁边标注着“关东军第一师团进攻轴线”的粗线。
前沿报告里那零星可数的“咚!咚!”迫击炮声和暴露在火力下伤亡惨重的蓝灰色人潮,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51军的指挥官绝不是蠢货!这种自杀式的、近乎没有炮火支援的冲锋,背后必有深意!
要么是为了死死拖住自己后撤重整的前沿部队,让后方那伙该死的老鼠有更多时间捣乱;要么……就是声东击西,将真正的杀招藏在了别处!
他的目光看向地图上关东军那两个精锐师团侧击51军防线的位置。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51军的虚弱反击是假象,他们真正的主力,正憋着劲准备给冒进的关东军一记狠的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如果那群眼高于顶、被捧为“帝国之花”的关东军老爷们,真在51军手上吃了大亏……“哼!”堀内靖夫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地图的桌面。理智告诉他,这种可能性极小。关东军的战斗力是帝国陆军顶尖的,装备精良,士兵训练有素。就算51军藏着后手,想在血战数日后重创两个齐装满员的关东军精锐师团?
无异于痴人说梦!更大的可能,是关东军继续高歌猛进,抢下攻破武昌的头功,而自己这个“杂牌”师团,只能在后方收拾烂摊子。但是……万一呢?万一51军真的创造奇迹,让关东军栽个大跟头呢?堀内靖夫的眼神变得阴鸷。
如果关东军在他的“友邻”防区当面被重创,而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师团长明明察觉了敌情异常,却没有及时示警……大本营那些大佬们,尤其是关东军系统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会怎么对待自己?
那些鼻孔朝天的师团长们,哪一个不是军部大佬的门生故旧?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一颗“紫蛋”或者一柄“肋差”,可能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想到这里,堀内靖夫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份关于51军异常反击的报告,对侍立一旁的通信参谋沉声道:“立刻将此份敌情通报,原文转发第二军司令部,并抄送关东军第一、第二师团部!”
他顿了顿,在参谋记录时,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在正文末尾,加注:职部判断,当面之敌此轮反击,火力配置与战斗意志严重不符,其真实意图存疑,提请友邻各部高度警惕,严密关注当面敌情异动!”
他特意强调了“存疑”和“提请友邻各部高度警惕”这几个词。这份报告,既履行了他作为师团长的报告义务,避免了未来可能被追责“知情不报”的风险,又巧妙地没有点破他内心最担忧的那个可能性。
51军可能是在为打击关东军创造条件。他只是抛出一个“存疑”的钩子,提醒关东军自己小心。如果关东军那些骄傲的家伙看到了报告,依然轻敌冒进,最后吃了亏……那就是他们自己愚蠢,怨不得他堀内靖夫没有提醒!
他甚至在“存疑”二字中,隐隐包含了另一层意思:你们关东军不是自诩精锐、情报灵通吗?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需要我这个“杂牌”师团长来提醒?
看着参谋领命而去,堀内靖夫坐回椅子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也无法浇灭他心头的复杂情绪。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弧度。现在,球踢给关东军了。
是福是祸,就看那群“帝国之花”自己的造化了。他内心深处,甚至隐隐有一丝阴暗的期待:让这群高高在上的家伙,也尝尝被“残军”狠狠咬一口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