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战略会议室的门准时被推开。

    军官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眉心，午后的困倦和上午激辩的疲惫叠加在一起，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烟草被再次点燃，但烟雾的盘旋似乎都慢了几分。

    然后道格拉斯·麦克阿瑟走了进来。

    与上午那个需要靠揉按太阳穴来对抗头痛的总司令官不同，此刻的他，步伐稳健有力，腰背挺直如标枪。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有神，目光扫过会议室时，清晰明亮没有丝毫涣散。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那种因疲惫而产生的紧绷和烦躁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的冷峻。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废话，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语速甚至比上午更快：“先生们，休息时间结束。上午我们讨论了战略方向，现在让我们聚焦于战术。具体来说，如何在新几内亚的丛林、山脉和海岸线上，实际有效地执行我们的意图。”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几位还在调整状态的将领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他们察觉到了主帅身上某种不同寻常的变化——思维似乎异常敏捷，气场更具压迫性。

    麦克阿瑟示意参谋军官将几张更大的局部地形图挂在主展示板上。

    麦克阿瑟拿起指示棒，点在莱城周边区域：

    “纠缠于‘跳’还是‘推’的抽象争论没有意义。我们需要的是可执行的方案。我提出几个具体构想，你们来告诉我，怎么实现，以及会遇到什么具体的、战术层面的麻烦。”

    他首先指向莱城南侧一片标有潜在滩头标记的海岸。

    “方案A：集中我们所能调动的最大两栖力量，进行一次决定性跳跃。

    目标不是莱城正面，而是这里，莱城后方约四十英里的这个海湾。

    快速建立师级规模的坚固登陆场，后续补给完全依赖运输船队和空运。目标：一举切断莱城-萨拉马瓦地区小鬼子主力与后方的联系，迫使其在不利条件下决战。”

    他看向海军代表和负责两栖作战的陆军将领：

    “执行细节？需要多少艘LSI、LST？护航舰队需要多大编制才能在小鬼子岸基航空兵威胁下确保安全？

    滩头建立后，如何防御小鬼子可能从内陆丛林发起的、绕过我们正面防线的渗透反击？

    工程营需要多少小时才能让跑道起降C-47？

    如果天气恶劣，空运中断三天，登陆部队的弹药和口粮储备底线是多少？”

    一连串具体到近乎苛刻的问题砸了过去。

    被问到的将领额头开始冒汗，赶紧翻动手头的资料或与身边助手低声急语。

    没等他们完全回答，麦克阿瑟的指示棒已经移到海岸线上。

    “方案B：以莫尔兹比港为基础，第32步兵师为左翼，澳军第7师为右翼，沿这条海岸走廊逐步平推。

    每前进五到十英里，建立坚固的营级前进基地，修建物资堆积所和野战医院。

    工兵跟随主力，拓宽土着小径或修建吉普车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的目光转向克鲁格上将和布莱梅上将：

    “日均预计推进速度？在热带丛林沼泽地带，一个步兵营巩固一个五平方英里的区域需要多少时间，并清剿可能的小鬼子散兵？

    工兵在那种地质条件下，每日能推进多少码的急造军路？

    雨季来临，道路泥泞无法通行时，前线部队的补给如何维持？

    师属炮兵的观测所在丛林中的有效视野是多少？

    如何避免小鬼子小股部队利用密林，持续袭扰我漫长的补给线？”

    问题同样具体而尖锐，直指稳步推进战术在复杂地形下必然遇到的微观困境。

    接着指示棒点向地图上几个用红圈标注的内陆点。

    “方案C：不追求线状控制。通过情报分析，锁定几个关键点——可能是这个山隘，这个河谷交汇处。

    空降部队或精锐步兵营，在海军炮火或远程炮兵掩护下，实施突袭夺取。

    目标是瘫痪小鬼子整体防御的节点，制造混乱，为主力创造机会。”

    他看向空降部队参谋和情报官：

    “目标选择的情报依据可靠性？空降或机降过程中的导航与集结风险？夺取后小部队在孤立点能坚守多久？需要多大密度的空投才能维持其战斗力？小鬼子如果集中兵力反扑这个‘孤点’，我们如何快速反应支援？”

    三个方案，三种思路。

    麦克阿瑟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一种的偏爱，只是用清晰冷峻的语言将它们具体化，然后抛出成堆的、需要极强专业知识和细致准备才能回答的战术后勤难题。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低声计算和汇报的声音。

    将领们被逼着从大战略的云端，降落到泥泞残酷的战术现实地面。

    他们意识到，麦克阿瑟此刻的思维，缜密得可怕。

    在一一听取了主要将领们略显吃力、充满不确定性的回答后，麦克阿瑟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旁听的严明翊。

    他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严将军！~你的部队在缅甸丛林有过实战，在帕克普尼亚的训练也展示了不同的风格。对于在新几内亚的战术层面，你有什么看法？不必拘泥于这三个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严明翊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因刚才被追问而残留的些许烦躁。

    严明翊站起身，走到主地图前。

    他没有去看那三个红圈标注的方案点，而是将手指指向了新几内亚东北部内陆那一片代表欧文·斯坦利山脉支脉的、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绿色丛林标记区域。

    严明翊一脸认真的看着会议室的一众将军们：“总司令官，各位将军，我认为，或许可以尝试一种结合了‘高度灵活的轻型步兵战术穿插’与‘精确协调的陆海空一体火力支援’的作战模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白鹰军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