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在伞面上的声音,突然被另一种声音刺破——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爆响。
砰。砰砰砰砰。
不是鞭炮。茯苓的手在伞柄上收紧,指节泛白。那是冲锋枪的点射,混杂着手枪的连发,从汉口旧城区的方向传来,隔着雨幕,闷得像捂住嘴的咳嗽。
紧接着,警笛响了。不是一辆,是好几个方向同时拉响,尖锐的声音撕开雨夜,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茯苓站在听雨轩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雨水顺着伞沿淌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二楼窗后的目光——影佐一定站在那里,看着,听着,像欣赏自己指挥的交响乐。
当敌人用你同伴的血作为背景音,你该如何回应?愤怒?崩溃?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的腥,还有隐约的、顺着江风飘来的硝烟味。
转身?冲回去质问?那正是他想要的。
她抬起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很稳,甚至比刚才更稳。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侧面可能有的视线。
走进雨里时,她听见身后茶楼的门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像某种终结。
·
二楼窗边,影佐祯昭确实站在那里。
他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没喝,只是暖手。窗外,汉口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小块,像伤口渗出的血。
“开始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黑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李士群主任亲自带队,三个目标据点同时行动。按您的吩咐,留了活口。”
“几个?”
“初步统计,击毙七人,俘虏十一人。缴获电台一部,文件若干。”
影佐点点头。茶凉了,但握在手里还有一丝余温。他看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谁用颤抖的手写的字。
“她呢?”他问。
“目标离开听雨轩后,沿江堤往上游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着,但保持距离。”
“反应?”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没有反应。听见枪声时脚步停了一瞬,大概半秒,然后继续走。没回头。”
影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上的水汽。
“你听见了吗?”他忽然问。
黑衣人愣住:“听见什么?”
“雨声。”影佐说,“和枪声混在一起的雨声。”
黑衣人仔细听。远处确实还有零星的枪响,但更多的已经是警笛声、叫喊声,还有……雨声。永不停歇的雨声。
“雨会冲掉血迹。”影佐转身,把凉茶倒进桌角的痰盂里,茶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但冲不掉痕迹。血渗进土里,土会记住。人死了,活着的人会记住。”
他放下空杯,瓷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清冽的一声响。
“所以她要记住。”他看向黑衣人,“记住今晚的枪声,记住死的人,记住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选择——因为她不肯低头,不肯接受我给的路。”
黑衣人低下头:“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影佐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武汉地图。他手指点在汉口旧城区的位置,那里现在应该已经布满了警察和特工。
“我要的不是她恨我。”他慢慢说,“是要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为什么救不了那些人,为什么……每次坚持,都要用别人的血来付代价。”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长江,停在武昌方向。
“等她恨够了自己,就会来找我。”影佐收回手,“来找我要力量,要复仇,要……一条不用再看着别人去死的路。”
黑衣人没敢接话。房间里只有雨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警笛。
“继续跟。”影佐最后说,“等她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以为安全的地方——再动手。”
“要抓活的?”
“要抓绝望的。”影佐纠正,“抓一个已经对自己坚持的一切产生怀疑的人。”
“是。”
黑衣人退下了。影佐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用红蓝铅笔画出的线条和圈点。每一条线都是一条命,每一个点都是一场赌局。
而他,是那个摆局的人。
·
茯苓在江堤上疾走。
雨打湿了旗袍下摆,布料黏在腿上,很沉。手里的伞在风里摇晃,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身后的枪声已经停了,但警笛还在响,忽远忽近,像永远不会停的耳鸣。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面孔。旧城区那几个联络点的人——开杂货铺的老赵,教私塾的陈先生,在码头做记账的孙姐……都是外围人员,不接触核心情报,但一直在帮忙传递消息,掩护同志。
现在他们可能已经……
茯苓咬住嘴唇,用力到尝到血腥味。不能想。现在不能想。
但她控制不住。老赵总爱在账本里夹情报,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陈先生上课时总爱讲岳飞的《满江红》,学生们听不懂,他就一遍遍解释。孙姐的儿子去年被流弹打死了,她说“我就当儿子还在,还在为这个国家拼命”。
现在他们可能都死了。因为影佐要给她看——看反抗的下场,看坚持的代价。
如果你知道你的坚持会让无辜者流血,你还坚持得下去吗?
这个问题像刀,一遍遍在心里刮。
茯苓停下脚步,靠在堤边的柳树上。树干粗糙,硌着背。雨从树叶间隙漏下来,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影佐在茶楼里的样子——平静,从容,像在下一盘早已知道结局的棋。
然后她想起姚慧。最后一次见面时,姚慧拉着她的手说:“茯苓,这条路注定要踩着血往前走。但不是我们的血,就是后来人的血。我们选,是因为我们还能选。”
还能选吗?
茯苓睁开眼。江对岸有渔火,一点两点,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将熄未熄的魂。
她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刚才更重,但更稳。
转过一个弯时,她看见前面有光——不是渔火,是手电筒的光,在芦苇荡里晃动。两个,三个……至少五个人。
她停住,闪身躲到一棵歪脖子树后。手摸向旗袍侧缝的暗袋,小刀的冰冷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手电光越来越近。能听见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声:
“……确定是这边?”
“情报说她会走江堤……”
不是影佐的人。那些人受过训练,不会这么大声说话。
也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个时间在江滩布控。
那会是谁?
茯苓屏住呼吸。手电光从她藏身的树前扫过,没停留。等那几个人走远,她才从树后出来,选了另一条路——不是沿着江,是往岸上走,钻进一片废弃的砖窑。
窑洞里很黑,有股霉味和尿臊味。她靠着砖墙,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过去了。雨声里,隐约传来对话:
“……撤吧,人肯定跑了。”
“再找找,李副处长交代了……”
李副处长。李舟。
茯苓的心脏猛地一跳。是他的人?他在找她?为什么?
还没想明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尖锐,刺耳,像鸟叫,但太规律。
那是影佐的人发出的信号。
紧接着是枪声。很近,就在砖窑外面。不是刚才那种点射,是手枪对射,砰砰砰,连着五六声。
然后是人倒地的声音,闷响,像麻袋摔在泥水里。
寂静。只有雨声。
茯苓贴在砖墙上,手握着刀,指节发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黑暗里咚咚咚地敲着鼓。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不止一个人。
“清理干净。”一个声音说,日语,带着关西口音。
“嗨。”
拖动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滴,滴,滴,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那是血。
几分钟后,脚步声远去了。一切恢复平静,只有雨还在下,好像要下到世界尽头。
茯苓等了一刻钟,才从砖窑里出来。
外面空荡荡的。雨把一切都冲得很干净,青石板上只有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光。
但她看见了——墙角有几块砖颜色比较深,像被什么浸透了。雨水流过那里时,会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她走过去,蹲下。手指触到砖面,湿的,凉的,还有一种黏稠感。
是血。还没被完全冲掉的血。
她抬起头。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远处,汉口方向的火光已经灭了,天空又恢复了一片混沌的灰黑。
但有些东西,灭不掉。
茯苓站起来,擦掉手上的血污,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打伞。雨直接打在脸上,身上,像要洗掉什么,又像要烙印什么。
身后,长江水浩浩东流,不管今夜死了谁,不管谁的血染红了哪块砖。
---
“影佐发动血腥清洗作为心理威慑,茯苓在悲痛中坚守。李舟派人搜寻茯苓的行动遭影佐手下拦截,多方势力在雨夜交织,冲突升级。功勋+300”
“当前功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