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遁了数个时辰,直到确认彻底远离了那片血腥战场,且后方再无追兵气息。
陆尘才命令金翅雷鹏,在一座荒僻险峻、灵气相对稀薄的山峰顶端落下。
此地乱石嶙峋,视野开阔,若有敌情也能及早发现。
这数个时辰的飞行途中,慕容轩被陆尘小心安顿在金翅雷鹏宽阔的背脊上,始终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一层微弱的冰蓝色光华,全力运转功法疗伤。
但如此短的时间,对于他这等严重的伤势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陆尘能感觉到,二师兄的气息依旧极度萎靡紊乱。
元婴之光黯淡摇曳,如同风中残烛,显然之前的战斗与逃亡,已将他逼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金翅雷鹏刚刚落稳,陆尘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慕容轩,从鹏背上跃下,落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岩石地面。
慕容轩脚步虚浮,面色惨金,若非陆尘搀扶,几乎站立不稳。
“二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怎会受如此重伤,又为何会在此地?”
陆尘扶着慕容轩坐下,终于忍不住心中的万千疑惑与担忧,急切问道。
然而,慕容轩只是微微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牵动了内腑伤势,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深深的疲惫,看向陆尘的目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欣慰、焦急,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没有立刻回答陆尘的问题,而是颤抖着抬起手,探入自己破烂的衣襟内。
摸索片刻,取出了一枚通体莹白、触手温凉、边缘已有些许磨损痕迹的玉简。
他看了陆尘一眼,眼神示意。
随即便将这枚玉简,郑重地放在了陆尘的手中。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慕容轩不再多言,甚至没有理会陆尘接下去可能有的追问,直接闭上双目,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奇特的、仿佛冰花凝结般的法印。
下一刻,一层浓郁而凝实的冰蓝色光华自他体内涌出,迅速将他整个身躯包裹在内,形成了一枚椭圆形的、不断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巨大冰蓝色光茧。
光茧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流转,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与声音。
陆尘心中一凛,知道二师兄这是施展了某种极耗元气、却能强行封闭五感、隔绝外扰、全力疗伤保命的秘法。
此刻,确实不是询问详情的时机,任何打扰都可能让二师兄的伤势雪上加霜。
他握着手中那枚尚带着慕容轩体温与一丝血腥气的玉简,心知这恐怕就是二师兄想要告诉自己的、最关键的信息。
他不再犹豫,对守在一旁的青漪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警戒四周,自己则走到不远处一块略为平整的巨石旁坐下。
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有些纷乱的心绪,陆尘将一缕精纯的神识,缓缓探入玉简之中。
玉简内的信息并不算特别庞大,但每一条,都如同惊雷,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片刻之后,陆尘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急切与疑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的凝重。
他握着玉简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玉简中的内容,实在太过震撼,太过……匪夷所思。
饶是陆尘心志坚韧,历经生死,此刻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山峰都在摇晃。
“公子?”
青漪察觉到陆尘神色有异,飘身靠近,眼中带着询问。
陆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玉简,递给了青漪。
青漪接过,也以魂力探入其中。
很快,她那淡青色的魂体,也明显地波动了一下,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诧与骇然。
“神霄门……解散了?”
青漪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她抬起头,看向陆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怪不得……当初苏璃姑娘他们传讯宗门,却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支援,反而只等来一些含糊其辞的推诿与拖延……原来,后方早已天翻地覆!”
玉简中所载,正是关于神霄门。
那个陆尘出身的庞然大物,南域顶尖宗门之一。
轰然倒塌、分崩离析的惊人消息!
根据玉简所述,神霄门内部早已是矛盾重重,派系林立,几位实权长老与太上长老之间理念不合,争权夺利,暗斗不休。
多年来,全靠那位修为已达元婴中期、德高望重的掌门真人以强横实力与个人威望勉强弹压、调和,维持着表面的一统。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掌门真人外出处理一件关乎宗门利益的要事时,竟遭神秘高手伏击,激战之下,肉身被毁,仅余元婴携本命法宝重伤逃回!
而伏击、重创掌门之人,玉简中明确点出,赫然便是那神秘而诡异的——血门!
此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血门在成功重创神霄门掌门后,不再掩饰其扩张野心。
开始以雷霆手段,疯狂吞并、收服南域境内的诸多修仙家族与中小型宗门,顺者昌,逆者亡,手段酷烈。
按理说,以神霄门万年积累的底蕴与实力,即便掌门重伤,面对血门的咄咄逼人,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但致命的裂痕,早已从内部蔓延开来。
掌门重伤,威慑力大减,原本被压制的各派系矛盾彻底爆发,为争夺权柄、资源,乃至对血门是战是和的路线,吵得不可开交,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更令人心寒的是,玉简中指出,神霄门内部,早已被血门渗透得千疮百孔!
不少看似忠心的执事、长老,甚至个别位高权重的实权人物,暗中早已投靠血门,或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内忧外患,众叛亲离。
在几番激烈的内部冲突与清洗,反而暴露了更多问题之后,神霄门这艘看似雄伟的巨轮,终于无法挽回地走向了倾覆。
一部分长老带着自己的嫡系势力宣布脱离,或自立门户,或远遁他域。
一部分则在绝望与恐惧中,选择了向血门屈膝投降。
剩下的少数忠心弟子与长老,则在一次惨烈的突围战中四散,生死不知。
传承万载的南域巨头神霄门,就此……烟消云散,成为历史。
玉简中的信息到此戛然而止,并未提及慕容轩为何会出现在葬古回廊深处,也未说明他遭遇了何等强敌以致身受如此重伤。
但这寥寥数百字所透露出的惊天剧变,已足以让陆尘和青漪心神剧震,久久难以平静。
山风呜咽,掠过嶙峋的怪石,带来刺骨的寒意。
远处,被冰蓝色光茧包裹的慕容轩静静盘坐,气息微弱却顽强。
金翅雷鹏收敛羽翼,匍匐在不远处,暗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陆尘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手中那枚已失去所有光华的普通玉简,又抬眼望向光茧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眼神变幻不定。
师门……没了。
那个他曾经生活、修炼、有过恩怨、也有过牵挂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血门……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
震惊、茫然、一丝淡淡的怅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最终,都缓缓沉淀,化为了对“血门”这两个字,更加深刻、更加冰冷的……杀意与警惕。
原来,他所遭遇的那些血门修士,所见的那些诡异仪式,所面对的那元婴期追杀……
都只是这个庞然大物掀起的滔天巨浪中,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