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归见她听进去了，忙将打听到的消息细细道来：

    “听良主子指着纳喇氏的鼻子骂，说‘你家儿子作恶，可别挂碍到我家儿子！’ ‘什么八阿哥不知情，什么不关八阿哥事，这话要你说？

    我家胤禩连一句话都不曾和你家说过，你们倒好，上赶着来攀扯！是嫌他名声太好，还是嫌他碍了谁的眼，要这般害他！’

    良主子一向贞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逢年过节，宫里甚少能看见她人。这回可着实恼了，急赤白脸的将纳喇氏好生骂了一顿。

    那纳喇氏正被小桂香带着人押回延禧宫，半路上被良主子堵住，闹了这么一出。

    她本来就气急攻心，又羞又恼，被良主子当着那么多宫人的面指着鼻子骂，说她儿子不争气还要拖累别人……直接一口气没上来，给气晕过去了。”

    翠归说着，直觉十分解气。

    “当时长街上人来人往的，多少双眼睛看着、耳朵听着。纳喇氏还没被抬回延禧宫呢，这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六宫，人人都知道了。

    原本就因为装病骗旨，攀扯八阿哥的事瞧不起她，这下子，对她更添了几分鄙夷，都说她是个祸害，临了还要拖人下水。”

    翠归观察着令窈的神色，见她眉头紧蹙，又小心翼翼地道：

    “今次说不准是为了这纳喇氏攀扯八贝勒的事，要问个清楚，查证一番也未可知啊。毕竟，咱们贝勒爷也算是主子爷颇为信任的阿哥了，平日里办事也稳妥。

    立皇太子这事儿，再怎么闹腾，也挂碍不到咱们贝勒爷头上。由他出面去查问，或者做个见证，在主子爷看来最为公允不过了。”

    令窈心慌意乱，一边庆幸自己一早就把小七从这滩子混水里拉了出来，如今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在眼下这风高浪急的时候，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万人之上……

    她曾经或许也有一瞬间的动摇或幻想，但看着宫里这些年，起起落落，今日风光无限，明日就可能跌落尘埃，甚至性命不保。

    她不想，也不敢，拿自己和小七、元宵，乃至整个戴佳氏一族的身家性命，去搏那份看似光芒万丈，实则危机四伏的前程。

    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令窈端起那盏安神茶，温热透过瓷壁传到她冰凉的指尖，让她微微颤了颤。

    “小七他向来谨慎，不曾卷入这些是非。主子爷是知道他的。或许，真如你所言，只是寻常问话，或是让他去办点与老大、老八相关的差事。”

    她像是在安慰翠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心中那股不安的阴云，依旧沉甸甸地笼罩着。

    “小双喜去了多久了？” 她忍不住又问，目光再次投向殿外。

    “回主子，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

    元宵轻声答道，她一直守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殿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座光彩华丽的西洋自鸣钟嚓嚓走着。日影携着树影渐渐游移到廊下，风穿过窗，扑入清浅的玉兰花香，透着仲春之初的馥郁芬芳。

    令窈在昭仁殿内左等右等，坐立难安，久不见小双喜回来报信。她到底是放不下，一颗心悬在乾清宫，仿佛不亲自去看一眼，便无法安宁。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翠归道：

    “去，随意点心茶饮，我们去乾清宫走走。”

    申时的日光已是带着几分初夏的炙热，兜头罩脸的落下，晒得人皮肤发烫，更是心烦意乱，额角都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令窈脚步匆匆，待到了日精门才渐渐放缓了，拾阶而上，穿门而过。

    便见乾清宫正殿门口那极开阔的场地，一丝儿阴凉处也无，泛着粼粼波光，炫炫夺目，晃得人眼酸。

    元宵急忙抬起袖子替令窈遮了遮，母女二人相互依偎着行至月台下，正欲上前就瞧见正殿廊下跪着一些人，定睛一看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元宵纳闷道：

    “八哥、九哥、十哥他们跪在这里做什么？他们三个一向要好，焦不离孟的，今次怎么来得这般齐全？若是老十四再来，那跟着八哥屁股后面转的的阿哥们可都齐了。”

    令窈横他一眼，将食指抵在嘴边，冲元宵摇了摇头。

    元宵笑了笑并未言语，也丝毫不见害怕。

    令窈望着那几个阿哥，一时举步不前。

    他们跪在这儿，她倒不好进去了。里面说不定正在商议着什么紧要的军国大事，八成与议立皇太子之事有关。

    小七前脚刚被急召进去，她这个做额涅的后脚就提着点心茶饮踏入乾清宫，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显得她沉不住气，刻意打探。

    自己真是关心则乱，自乱了阵脚，险些做出这等糊涂冒失之事！

    令窈心中暗自懊恼，同时也升起一丝警觉——这三位阿哥齐齐跪在这里，是出什么大事吗？

    如此一想，令窈脚步一转。

    “罢了，既然你几位兄长在此等候，想必你阿玛有正事商议。咱们不便打扰，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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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她便欲携元宵离开这是非之地，打道回府。

    刚转身就瞧见小七疾步从日精门进来，身后押着个披头散发之人，瞧着像是宫外的寻常人等，已是鼻青脸肿，模样狼狈不堪，被人半拖着往正殿行来。

    小七看见令窈很是诧异，对着她不着痕迹摇了摇头，方朝身后几个侍卫一扬手，示意他们停下，随后对令窈行礼：

    “儿子给额涅请安。额涅怎么到这儿来了？”

    令窈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一转，颔首道：

    “方才赵昌急急忙忙叫你去见你阿玛。怎么这会子从日精门过来了？”

    小七简洁回复：“回额涅的，是阿玛有要事吩咐儿子去办，刚办完，回来复命。”

    他只是含糊其辞一句，令窈知道这是避嫌的意思。

    她是后宫妃嫔，按制不得干政，这些前朝事务，尤其是涉及拿人审问的差事，小七自然不能对她多言。

    心中虽然担忧更甚，却也只能按下不问，转而露出和蔼的神色，顺着自己来的由头道：

    “原来如此。你阿玛吩咐的差事，定是要紧的，你需得仔细办差，切莫马虎大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元宵手里拎着的食盒，笑道：

    “小厨房新做了几样清爽的点心，我特地送来，准备给你阿玛尝尝，让他也换换口味。既然你们有正事要商议，额涅就不打扰了。

    说罢含笑点了点头，踅身往回走去。

    转身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廊下的八阿哥，目光正若有所思地投向这边，在那个被押着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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