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深处，一间与世隔绝的秘殿。
这里没有仙气缭绕，也没有金碧辉煌，只有一片空旷，以及一种近乎冰冷的洁净。
古月方正站在大殿中央，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面前，悬浮着一位老者。
老者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构成的虚影，每一根丝线都闪烁着智道的光辉。
“放开心神，不要抵抗。”老者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正没有选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数道银丝从老者虚影中探出，像活物一样，钻入自己的眉心、胸口、丹田。
冰冷，刺骨。
方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彻底看穿了。
魂魄的每一寸角落，仙窍的每一分道痕，甚至血脉深处潜藏的记忆，都被那些银丝翻了个底朝天。
那层由人道意志构成的薄膜，那条温顺的血道溪流，那头被囚禁的疯魔猛兽……
他所有的秘密，都赤裸裸地呈现在这位智道大能面前。
许久，银丝缓缓抽离，回归老者的虚影。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趣。”老者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研究者发现新奇事物时的兴致。
“正与邪，秩序与混乱，创造与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八转巅峰道痕，在你体内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那股人道意志，就像一个技术拙劣的工匠，用最粗糙的手法，把两块烧红的烙铁勉强捆在了一起。”
老者的虚影围着方正缓缓飘了一圈。
“这种状态，无法复制，无法根除。”
“一旦打破这层薄膜，你会在瞬间被两种力量撕碎，化作一场席卷天庭的灾难。”
“或者……”老者停在方正面前，那双由银丝构成的眼眸，仿佛看透了他的灵魂，“你会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方正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我……会怎么样？”
“不知道。”老者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的存在，已经超出了天庭所有典籍的记载。”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老者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你现在，既是赤心行者的传人，也是疯魔意志的载体。”
“你是天庭的武器，也是天庭的隐患。”
“证明你的价值。”
“否则，你唯一的归宿，就是被彻底封印，直到天地大限。”
方正的心，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很清楚，对方说的，就是事实。
“你的第一个任务。”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副立体的星图，在方正面前展开。
中洲的版图上，一个红点，正在不详地闪烁着。
“归元派，中洲二流门派，门内太上长老归元子，八转土道蛊仙。”
“三日前，归元派山门被混沌道染，全派上下，从凡人到蛊仙，尽数疯魔。”
“他们不再修行，不再炼蛊，只是疯狂地破坏、扭曲周围的一切，将活物化为怪物，将山石变为烂泥。”
“你的任务，就是去那里，肃清所有被道染的生命。”
“一个不留。”
方正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片刻。“我一个人？”
对方可是有一位八转蛊仙。
“天庭会派人接应你。”老者淡淡地说道，“但他们只负责处理你完成任务后的残渣。”
“记住，这是对你的考验。”
“让我们看看，你这把钥匙，究竟能打开一扇什么样的门。”
……
归元派的山门，已经看不出半分仙家气象。
山体仿佛正在融化，灰黑色的粘液从山石的缝隙中渗出，散发着恶臭。
天空被一层灰雾笼罩，门派的护山大阵早已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无序的力场。
方正悬浮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的规则，已经被扭曲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下方传来。
一名归元派的七转蛊仙，浑身长满了扭曲的石质尖刺，双目赤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他猛冲过来。
方正眼神一凝，并指如剑。
一道赤红色的血光，从他指尖射出，化作一柄锋利的长矛。
七转血道杀招——血贯长虹！
血色长矛后发先至，带着一股阳刚霸烈的气息，瞬间洞穿了那名疯魔蛊仙的胸膛。
噗！
那名蛊仙的身体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血雨。
然而，方正的脸色却并未放松。
那些飞溅的血肉，落在地上，没有消散，反而像有了生命一般，蠕动着，汇聚成一滩滩不断鼓泡的烂泥。
“没用……”
眼前的敌人，已经不能称之为邪魔。
他们是混乱本身。
杀死他们，只会让混乱以另一种形式扩散。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的威压，从归元派主峰的山顶，轰然降临！
“外……来……者……”
一个断断续续，却又宏大无比的意志，扫过方正的身体。
“归……于……混……沌……”
轰隆！
整座归元山，猛地一震。
大地裂开，一只由山岩与黑泥构成的百丈巨手，从地底猛地伸出，朝着方正如同拍苍蝇一般，狠狠抓来！
八转！归元子！
方正脸色剧变，体内的血道之力催动到了极致。
一面巨大的血色盾牌在他身前凝聚。
砰！
巨手与血盾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血盾只坚持了一息，便布满了裂痕，轰然破碎。
方正整个人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砸飞出去，口中喷出一道血箭。
他还没稳住身形，那只巨手已经再次抓来，五指合拢，要将他彻底捏成粉末。
生死一线！
方正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放弃了抵抗。
他的意识，沉入了魂魄深处，探向了那个由人道意志构筑的牢笼。
“借我力量！”
他对着那头被囚禁的疯魔，发出了请求。
嗡！
那头蛰伏的猛兽，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暴躁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混乱，顺着他的意志，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方正的身体，停止了下坠。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只即将捏碎自己的岩石巨手。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迎了上去。
他的手，没有血光，没有仙元波动，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
他的手，与那只山岳般的巨手，轻轻地，触碰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归元子那混乱的意志里，闪过一丝疑惑。
下一刻。
变化，开始了。
那只由八转蛊仙催动的，蕴含着磅礴土道道痕的巨手，正在融化。
坚硬的岩石结构，从与方正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迅速瓦解。
它失去了自己作为山岩的本质。
扭曲，变形，坍塌。
岩石的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脓包，脓包破裂，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
短短几个呼吸。
那只足以捏碎山脉的巨手，就彻底变成了一滩在半空中不断蠕动，仿佛拥有自己生命与恶意的……烂泥。
方正的身体，穿过了那滩烂泥。
他毫发无伤。
他落在了归元派的主峰之巅，站在那滩蠕动的烂泥前。
烂泥之中，一张扭曲的人脸浮现出来，正是归元子。
他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不解，混乱的意志，第一次感受到了比混乱更深邃的恐怖。
“你……是……什……么……”
方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归元子的脸上。
……
当支援的天庭蛊仙小队，小心翼翼地踏入归元派的山门时。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里没有疯魔，没有战斗。
只有一片死寂。
整座归元山，都变成了一片缓缓蠕动的，由血肉、山石、草木混合而成的巨大泥潭。
一滩滩大小不一的怪物，在泥潭中翻滚，互相吞噬，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在泥潭的正中央。
古月方正，静静地站着。
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这片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任务……完成了。”一名天庭蛊仙声音干涩地说道。
他们是来接应的，可现在看来，根本没有他们出手的余地。
就在这时。
方正的脑海中，那股疯魔意志，传递来一股清晰无比的渴望。
它饿了。
它想吞噬掉这片由它亲手催生出来的杰作。
方正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看着脚下那片不断蠕动的血肉泥潭，那些曾经是生灵的东西。
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默许了。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地面上，那片巨大的血肉泥潭，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地，向着他的脚下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