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五年的春天,走得比往年轻。
州城西街那棵老槐树上的榆钱落尽时,林越向州衙递了告老还乡的呈文。
这不是朝廷的致仕章程,他那个“留任原职”的州同知衔还挂在名册上,每年腊月州衙仍会派人送来俸米,他从未去领过。这只是一封私信,写给新任知州,寥寥数语:
“仆老病日侵,居城无益,欲归故里。州中诸务,已有成规;问事处诸生,皆可任之。乞允。”
新任知州姓谭,是宋濂离任前亲自举荐的人。他接到这封信,沉默良久,没有挽留。
他知道留不住。
五月初六,宜出行,宜移徙。
天刚蒙蒙亮,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官员,只有秦文远、赵青石、周柄三人站在车边,谁也没有说话。
水生把师父的旧藤箱搬上车。箱子很轻,里头只有几套换洗衣裳、两函未编完的书稿、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木匣是林越自己指给他看的,说别的都可以不带,这个匣子要放好。
水生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没有问。
冯璋站在人群后头,攥着那张他亲手誊抄了无数遍的“问事处答问存录”簿子,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越被搀扶着走出院门时,朝阳刚从东边屋檐上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门槛边站了站,回头望了一眼。
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密密匝匝,在晨风里轻轻摇动。树下他常坐的那张藤椅还搁在原处,扶手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
他没有说“关好门窗”,没有说“常来信”,甚至没有多看弟子们一眼。
他只是慢慢转过身,弯腰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嘚嘚地响。
冯璋终于忍不住,追出去几步,又猛地站住。
他看见车帘掀开一道细缝。师父的手从里头探出来,朝他轻轻摆了摆。
那是叫他别送了。
马车越走越远,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融进初夏白茫茫的天光里。
冯璋站在原地,把那本簿子贴在胸口,很久没有动。
从州城到乱石村,四十里。
这条路林越走过无数回。早年来回奔波时,骑驴要走一个半时辰,坐车要近两个时辰。后来路修好了,三合土路面又宽又平,马车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可今日这四十里,似乎比记忆中长得多。
水生把车帘挽起一角,让师父能看见外头的风景。麦田已经抽穗了,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像泼开的浓墨。田埂上有人赶着牛慢吞吞走,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一支听不出调的竹笛。
林越靠在车壁上,望着那些麦田,望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农人,望着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他想起泰昌十二年,他第一次来乱石村。
那时官道还是土路,马车陷进泥坑里,他和赵青石合力推了半个时辰才推出来。那时田里的麦子稀稀拉拉,蝗灾刚过,地力未复,村口的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那时他四十二岁,头发一根都没白。
他把车帘轻轻放下。
午时,马车停在了乱石村口。
水生先跳下车,扶着师父慢慢踩稳脚凳。林越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眼前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很久没有迈步。
他认不出这个村子了。
村口原先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如今铺了平整的碎石,路两旁挖了排水浅沟,沟沿种着整齐的金针菜,黄花正开得热闹。往里走,那些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大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黛瓦的新屋,窗户开得又大又亮,檐下晾着成串的辣椒和玉米。
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看见马车和生人,好奇地停下脚步,也不怕生,只是睁大眼睛望着。
林越认出其中一个孩子的脸。
那眉眼,那神情,像极了几十年前的赵铁柱。
他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林先生?”
林越转过头。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巷口,驼背弯得像一张弓,脸上的皱纹深如犁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着,露出两截干瘦黝黑的手腕。
他望着林越,浑浊的眼珠缓缓转着,转了很久。
然后他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先生!”那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先生回来了……”
林越低头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
这是赵铁柱。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土墙歪斜的小院里、手里攥着锤子、怯生生问他“林先生,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的年轻人。
他想起泰昌十二年,他从州城寄信回村,说想推行新式织机,赵铁柱连夜带着三个徒弟赶了四十里路,把第一台样机背进州城。
他想起泰昌十九年,御赐匾额送到州衙那天,赵铁柱带着全村老少,在村口老槐树下摆了三十桌流水席,非要等先生回来。他没有回去。赵铁柱在村口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被人劝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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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那个站在小院里握锤子的年轻人,已经是一个跪在地上、连拐杖都握不稳的白发老翁了。
林越弯下腰,把手轻轻搭在赵铁柱肩上。
“起来。”他说,“地上凉。”
他的声音不高,和三十五年前在那个土墙小院里说“咱们先试一季”时,一模一样。
赵铁柱没有起来。
他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林越脚边的泥土上,肩头剧烈地抽动。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深深埋进了这片他耕作了一辈子、如今已是满眼青砖黛瓦的土地里。
那晚,赵铁柱把村里几个辈分高的老人叫到一起,在祠堂偏院腾出一间屋子,铺了新被褥,点了驱蚊的艾草。
林越没有推辞。
他靠在临时支起的软榻上,听赵铁柱——如今该叫他赵老根了——絮絮叨叨讲村里这些年的变化。
哪家的儿子考上了县学,哪家的闺女嫁到了州城,哪年大旱幸好有平准仓的存粮,哪年推广新式水车他带着全村汉子挖了七天七夜的渠。
讲到某处,赵老根忽然停住了。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年您从州城寄来的棉花种子,头一年试种,大伙儿都不信这物件能成。俺带头种了五亩,秋收时把花卖给州里工坊,换了十二两银子。”
他顿了顿:
“俺爹临去那年,还念叨这事。他说,咱老赵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没见过地能长出银子来。”
林越没有说话。
他看着赵老根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手,想起三十五年前,这双手握着一把崭新的改良犁铧,在一群村民面前演示耕地的场景。
那时他站在田埂上,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说,咱们先试一季。好用,接着用;不好用,再改。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短促而清亮。
赵老根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坐在榻边,陪着林越,像三十多年前,他坐在那个土墙小院的门槛上,陪先生看月亮。
月移过中天,又渐渐西斜。
林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老根没有起身。
他把先生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轻轻压在肩下。然后他就那样坐着,听着先生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望着窗纸上那轮淡淡的、快要沉下去的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生离开乱石村去州城赴任的那个早晨。
那时他送到村口,看着马车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要紧物件。他蹲在老槐树下,抽了一袋烟,又一袋烟,直到日头升到头顶,烟袋锅里的火早灭了。
他不知道先生还会不会回来。
如今先生回来了。
他把拐杖靠在榻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交叠的袖口里。
月光下,那个蜷缩在榻边的佝偻背影,像一尊风化了许多年的石像。
没有声音。
只是袖口洇湿了一小块,慢慢地、慢慢地,洇成了一片深色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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