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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开设咨询处,解答疑问
    正月里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州城东街便民工坊那片偏院压得静悄悄的。院中那口老井的辘轳结了冰,摇起来吱呀作响,像老人咳嗽。

    厢房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三张旧书案拼成一张长桌,桌面被信件、簿册、墨盒占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落肘的空处。墙角新添了两个书架,还没上漆,散发着松木的清苦气味——这是赵青石连夜赶制的,原木刨平了,连榫眼都是他自己凿的。

    秦文远站在书架前,手里捏着一卷刚拟好的告示,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始终没有递出去。

    告示是他昨夜熬到三更写的,措辞改了又改,从“州衙便民工坊设处答疑”到“北沧州同人恭候垂询”,从“凡有疑义皆可投函”到“每月逢五开处接待”。他自认已尽量谦抑,可此刻摊在灯下,那些字句还是刺眼。

    ——会不会太张扬了?

    ——会不会让人觉着,北沧州在摆架子、收人心?

    ——师父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沉不住气?

    他把告示折起,塞进袖中,又抽出一封待复的信,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封信用的是登州府的官笺,问的是盐碱地改良,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仆前函所询,已蒙贵处赵先生详示,今春拟试种耐碱苜蓿,若有效验,必当报闻。再拜。”

    秦文远盯着那行字,发了好一会儿愣。

    他想起去年腊月,登州府第一封信来的时候,赵青石对着“盐碱地”三个字抓耳挠腮,连夜翻遍了师父早年的笔记,又跑了三趟城南老农陈家,才凑出一封两千余字的回信。

    那时还是“贵处赵先生”。

    如今已经是“前函所询,已蒙详示”。

    他忽然觉得自己纠结了一早上的“会不会太张扬”,有些可笑。

    外头来信的人,管你是几个人、几间屋、有没有挂牌子。他们只知道,信寄到北沧州,有人回。

    这就够了。

    门帘一掀,赵青石挟着一股寒气闯进来,肩头落满雪屑。他把手里捧着的木匣往桌上一顿,抹了把脸:

    “文远兄,工坊那间西厢房腾出来了,水生带人扫了一早上。炉子是现成的,桌椅我下午送过去。你那个……那个告示,贴是不贴?”

    秦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袖中那卷告示抽出来,展开,压在墨盒旁。

    “贴。”他说,“贴三处。州衙照壁,东市门楼,便民工坊外墙。”

    赵青石咧嘴一笑,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秦文远叫住他,“告示底下,把咱们几个的名字也写上。”

    赵青石愣了愣:“写名字?写谁的?”

    “你的,我的,周柄的。”秦文远顿了顿,“还有州学那三个孩子,愿意来的,也写上。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本事,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赵青石没吭声,眼角却有点红。

    他转身掀帘,大步走进雪里。

    正月廿五,是告示上定的第一个“开处日”。

    天没亮,秦文远就到了。西厢房已被收拾得齐齐整整:临窗一张长案,铺着新浆洗的蓝布,笔墨纸砚各归其位;案角搁一只粗陶罐,插着几枝蜡梅,是水生从师父院里折的,说先生吩咐,屋里摆点花,来人看着心里松快。

    赵青石蹲在墙角捅炉子,弄得满脸黑灰。周柄在整理书架,把各省来函按地域分格摆放,脊背挺得笔直,像在排布算筹。

    三个州学生坐在靠门的条凳上,腰板绷得像拉满的弓,大气不敢出。最年长的那个叫冯璋,十九岁,手里攥着一卷手抄的“常见问题备要”,指节都捏白了。

    辰时刚过,第一个人推门进来。

    不是外省官员,不是远道求教的匠人,是州城西关的孙大娘。她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袱,在门槛边踟蹰了半晌,才小声道:

    “俺、俺不是来问书的……俺是听说这儿有人会看……”

    秦文远起身迎她:“大娘,您慢慢说。”

    孙大娘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株半枯的菜苗,根须发黑,叶片蜷曲。

    “俺家后院那点地,去年秋上种的菘菜,长着长着就蔫了,拔出来根都烂了。俺当家的说是地气不好,施了肥也不顶事。眼瞅着开春又要下种,急得满嘴燎泡……”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俺识不得几个字,那书……那书里有没有写这毛病咋治?”

    秦文远看着那几株枯苗,没有说话。

    他把包袱轻轻接过来,放到长案上,转身看向门边条凳。

    “冯璋。”

    那个十九岁的州学生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老家是哪里的?”

    “回、回先生,学生原籍河间,家里种过三年菜园……”

    秦文远把那几株枯苗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症候。”

    冯璋的手指在发抖。他接过枯苗,凑到窗边光亮处,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哔剥。

    “……不是地气。”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却比方才稳了些,“根是黑的,烂是从根须尖往上走。学生老家管这个叫‘水沤根’,是浇太勤、土太实,根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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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大娘:

    “大娘,您家那块地,是不是下雨后水排得慢?”

    孙大娘愣了愣,猛地点头:“是是是!一下雨就积水,得拿瓢往外舀!”

    冯璋的喉结动了动,额上沁出细汗,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那……那得开沟。开两条浅沟,把水引出去。土也得松,混些细沙,别浇太勤。等根缓过来,再上薄肥。”

    孙大娘连连点头,把这几句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似要刻进心里。临出门时,她又转回身,朝屋里团团作了个揖,话都说不囫囵。

    秦文远送到门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雪还在下,把青石路面铺成一片白。他站在门槛边,袖口落满雪花,许久没有动。

    屋里,冯璋还直直地站着,像根钉进土里的木桩。

    秦文远转身,没有夸他,只道:

    “方才那句‘根喘不上气’,说得明白。往后就这么讲。”

    冯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辰时尾,第二个人来了。

    是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自称姓童,从顺德府来,赶了六十里路。他掏出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是他在老家试制的一种轻便播种耧,改了好几版,总卡种。

    赵青石接过图纸,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输种管的弯度太急了。种粒大点的豆子,过不去。”

    他取过一张白纸,随手画了幅草图,把那道弯改缓了两分,边画边讲:

    “回去拿薄铁皮捶一个试试。弯要缓,内壁要光,接缝处不能留毛刺。还有,这个输种口的位置,再往后来一寸,人扶着更省力。”

    年轻人捧着那张草图,像捧着圣旨,眼眶都红了。

    “这位师傅,您贵姓?我、我日后有了进展,往哪儿给您写信?”

    赵青石被问得一愣,挠挠头,有些不自在:

    “我姓赵,赵青石。信寄北沧州便民工坊就成,收得到。”

    年轻人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门。

    午时,周柄接待了一位从济南府赶来的仓吏。那人是个话少的,进门只递上一本亲手誊抄的账册,密密麻麻记着他们县试行平准法一年来的粮价变动。

    周柄看得很慢,指腹顺着数字一行行移下去,像在抚摸算盘的珠子。

    看到某页,他停住了。

    “这年九月,粮价陡升,你记的是‘邻县歉收,商贾抢购’。”

    仓吏点头。

    周柄指着前几个月的记录:

    “你往前看,六月、七月,粮价已在慢慢抬头。八月邻县还没报灾,你县里的粮商就开始压着不粜了。”

    仓吏怔住。

    周柄的声音不急不缓:

    “平准之法,察于未萌最难。粮价抬头,不是一日之事。早了,百姓不觉得是灾,你平价收粮,收不上来;晚了,粮商囤足货,你平价放粮,压不下去。”

    他顿了顿:

    “你这份账册记得很细。回去后,把粮价连续上涨超过十日的月份圈出来,对照当年的雨水、邻县收成、粮商进货的动静。琢磨几次,就能摸到你们当地的‘度’。”

    仓吏沉默良久,把那本账册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临走时,他在门槛边站了站,低声道:

    “在下在县里管仓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跟在下说这些。”

    他没有回头,走进雪里。

    申时,最后一个访客离开。

    冯璋和另两个州学生开始收拾桌案,把用过的茶盏归拢,把翻阅过的信函按省份插回书架。动作还有些生涩,却已有了章法。

    秦文远坐在窗边,对着那本“来访登记簿”发呆。

    簿子是周柄提议设的,封皮糊了靛蓝布,内页打好了朱丝栏。他提笔,在今日的记录下写:

    “正月廿五,开处首日。访客六人。州民一,外府五。农事二,工巧三,仓储一。答疑皆尽,无积压。”

    他放下笔,望着这行字。

    六个人。

    六封寄不出去的信。

    六颗揣着问题、不知该往何处问的心。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部书,不是用来装门面的,是用来帮人解决难处的。”

    书能写一百二十章,四百七十三幅图。可书不会开口。

    书不会问“大娘您那块地雨后积水吗”,不会指着图纸说“这里弯太急”,不会对着三年的粮价账册说“察于未萌最难”。

    能开口的,是人。

    门帘轻响。

    秦文远抬头,怔住了。

    林越站在门边,扶着门框,肩上落满未化的雪。

    屋里几个人都站起来。冯璋紧张得差点碰翻茶盏,赵青石声音都劈了:“师父!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林越没有答他。

    他只是慢慢走进屋里,在长案边站定,目光从书架扫到桌案,从“来访登记簿”扫到墙角插着蜡梅的粗陶罐。

    他看见了新添的原木书架,看见了分省摆放的信函,看见了那几株孙大娘留下的枯苗——冯璋没舍得扔,用一张纸垫着,搁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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