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最盛的七月末,州衙后园那几棵老槐树的荫蔽,也挡不住四面八方蒸腾上来的热浪。蝉声嘶力竭,吵得人心头发闷。林越却仿佛对这份燥热浑然不觉,他卷着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上还沾着些墨渍和不知哪里蹭来的灰土,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对着摊开的十几卷新旧不一、字迹各异的册页和草图,眉头微蹙,手中的炭笔时而疾书,时而停顿。
木案的一角,堆着些更零散的东西:几穗颜色、颗粒大小各异的麦穗和稻穗,用细麻绳系着标签;几块不同色泽、硬度的土坯,上面用炭笔写着采集地点;甚至还有几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不同的种子和晒干的、姿态各异的害虫标本。
这里不是州衙二堂,而是工学斋后院特意腾出来的一间敞轩,如今临时充作了“编书坊”。空气里混杂着纸墨、干草、泥土和淡淡药材的气味,有些杂乱,却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与土地相关的生命力。
铁蛋端着两碗井水镇过的绿豆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先生,歇会儿吧,这大热天的。”
林越“嗯”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案上的册页,顺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水划过喉咙,才觉得周遭的暑气褪去些许。他指着面前一份字迹工整、却略显呆板的册子道:“这是户房历年收成汇总的节选,数字倒是齐全,可只记了某县某年收粮多少石,至于为何丰、为何歉,用的何种种子,有何灾异,如何应对,一概语焉不详。”又拿起另一本页面发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小册子,“这是前日从南边平陆县一位老农手里换来的,他自己记的‘种田杂记’,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错别字和自创的符号,可里面记的东西实在——‘癸丑年春旱,谷雨前三日抢种深一寸,出苗齐’、‘东山脚黑土宜豆,忌连种’、‘麻叶生腻虫,用烟梗水喷之,三日尽’……这些,才是真有用的东西。”
铁蛋凑过去看,果然,那老农的笔记如天书一般,若非先生讲解,他根本看不懂。“先生,您真的要编一本讲种地的书?这……种地的事,老农们不都口口相传,自己心里有数吗?”
“心里有数,未必说得明白;说得明白,也未必传得下去。”林越放下炭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你看,北沧州境内,南北气候有差,山地平原土质不同,水泽旱田种法各异。这些年我们推广深耕、新种、治蝗、施肥等法,虽有些成效,但多是靠衙役宣讲、工匠示范,零敲碎打。有的地方学得好,有的地方学走了样,有的老法子明明更好,却因无人整理,随着老农故去就失传了。若能将这些散落各处、历经验证的种植经验,去芜存菁,分门别类,编成一册通俗易懂的‘全书’,让识字的人能看懂照着做,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人讲解明白个大概,那岂不是能惠及更多农户,少走许多弯路?”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早在他推广新式犁耙、指导堆肥时便已萌芽,经历诬陷风波、升任同知后,目睹百姓信任日深,更觉责任重大。将那些实用的、能增产保收的知识固化下来,广为传播,其长远价值,或许不亚于兴建水利或推广新式工具。这既是总结,也是传承。
“可是,”铁蛋仍有疑惑,“种地的事儿,千变万化,今年有用的法子,明年未必灵。一本书,写死了,会不会反而误事?”
“问得好。”林越赞许地看了铁蛋一眼,“所以,我们编的不是‘金科玉律’,而是‘经验汇编’。要注明地域、土质、气候的差异,要讲清道理,让农人明白为何如此,方能灵活运用。譬如施肥,书中不仅要列明各类粪肥、绿肥的制法用法,更要说明其肥力长短、适宜作物,让农人懂得‘因地制宜’、‘看苗施肥’。又譬如治虫,不仅要录下已知有效的土方,也要提醒农人观察虫情,早防早治,明白‘预防重于扑杀’。”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此书大致可分几卷。首卷讲‘天时地利’,教人辨识节气、土壤、水源。次卷讲‘五谷种植’,按麦、稻、黍、豆、麻等分述,从选种、整地、播种、中耕、施肥、灌溉到收获、储藏,一步步详解。三卷讲‘园圃技艺’,种菜、植果、栽桑、育茶之类。四卷讲‘灾异防治’,旱、涝、风、雹、霜、冻、虫、病,如何预兆,如何应对。五卷讲‘农器巧用’,新旧农具优劣、使用保养之法。最后,或许还可附一卷‘农桑月令’,按月份提醒紧要农事。”
铁蛋听得咋舌:“这么浩大的工程……先生,您一个人,如何编得过来?那些各地的老经验,又去哪里搜集?”
“自然非一人之力可为。”林越笑道,“我已禀明宋大人,宋大人极为支持。州衙已行文各县,征集本地老农、种田能手所知之经验窍门,无论有无文字,皆可上报,凡被采纳者,给予钱粮奖励。同时,请各县户房、劝农官,将本地历年气候、收成、灾异及应对得失,整理成文。工学斋里,凡农家子弟出身、识字伶俐的,都可参与整理、抄录、绘图。我们还要派人,带着初步整理出的条目,下乡去,找那些最有经验的老把式,一条条验证、补充、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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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敞轩外传来脚步声。宋濂带着刘主事,摇着一把蒲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老远就听见你们师徒在这里谋划大事。如何,林同知,你这《农业全书》的架子,搭起来了?”
林越忙起身行礼,将方才的构想简要禀报。
宋濂仔细听了,颔首道:“此事大善!农为邦本,食为民天。若能编成此书,广为流传,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州衙全力支持,所需钱粮纸墨,尽可支取。各县征集之事,本官亲自督办。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案上那些杂乱却充满生气的材料,“编书之事,最忌闭门造车,或贪大求全,失之空泛。定要脚踏实地,字字有据,句句可用。”
“大人教诲,学生谨记。”林越肃然道,“此书不求文采斐然,但求通俗易懂;不求面面俱到,但求切实可行。学生打算,先以我北沧州为主要范围,集中力量编好‘五谷种植’与‘灾异防治’这两卷最紧要的,其余卷帙,日后陆续补充。每一章节,成稿后皆需寻数位经验丰富的老农评议,确认无误,方可定稿。”
“如此甚妥。”宋濂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刘主事道,“刘主事,户房要全力配合,历年档案尽可调阅,各县上报材料,你先把第一道关,剔除明显虚妄不实之言。”
“下官明白。”
编撰《农业全书》的消息,很快在北沧州官吏和关注农事的人士中传开。反应各异。大部分务实官吏和老农拍手称快,觉得早该如此。也有少数酸儒私下嘀咕:“君子远庖厨,士大夫操心稼穑细务,编撰农书,岂不有失体统?”但这话如今已不敢公然说出口,林越的威望和宋濂的支持,让这些杂音显得微不足道。
工作迅速铺开。州衙的公文发往各县,悬赏征集农事经验。起初应者寥寥,百姓多觉种地是自己的事,有啥好说的?再说,说对了真有赏?直到平陆县那位献出“种田杂记”的老农,真的领到了两斗麦子的奖赏,消息传开,风气顿时一变。各县衙门忽然间热闹起来,有白发老农揣着记在破布片上的口诀前来,有中年汉子口述让里正代笔,甚至还有妇人来说种菜腌菜的窍门……虽然很多内容重复、粗浅,甚至夹杂着迷信,但沙里淘金,总能发现令人眼前一亮的好经验。
工学斋里,更是灯火常明。林越将参与编撰的弟子和请来的几位通晓文墨的老农代表,分成“整理”、“核实”、“绘图”等组。海量的、杂乱无章的原始材料被汇集到这里,先由整理组初步分类、誊抄;然后由核实组对照州衙档案、并派出小组带着条目下乡实地查访、向老农求证;确认有效的经验,再由绘图组配上简洁明了的示意图——如何握犁、如何选种、如何辨识稻瘟病叶、如何挖排水沟……
林越自己,则总揽全局,审定大纲,决断疑难。他常常为了一条施肥经验的适用范围,或是一种害虫的准确命名,与老农们争论半天,又或埋头在故纸堆和新鲜材料中,反复比对,直到找到最合理的表述。他的手稿上,满是圈点删改的痕迹。
这一日,编书坊里正为“小麦越冬防冻”一节争论不休。北地老农主张“冬前碾压,保墒防冻”;南山来的农人却说“覆以碎草,保温为宜”。双方各执一词,都有道理。
林越听完双方陈述,又翻看了几条类似记录,沉吟道:“二者皆有理,但需看具体情况。若冬日干旱多风,土壤失墒快,碾压保墒更为紧要;若地势低洼,冬季湿冷,覆草保温或许更佳。书中可否这样写:‘越冬前,视田地干湿、风向,或碾压保墒,或覆草保温。高地旱地宜碾压,洼地湿地可覆草。’并注明,若能二者结合,先压后覆少许碎草,效果更佳。”
众人听了,皆觉豁然开朗,既保留了不同经验,又指出了适用条件,这才是“活”的书。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薄雪覆盖州城时,《农业全书》的“五谷种植卷”初稿,终于在无数人的心血凝聚下,艰难地诞生了。厚厚一摞手稿,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插图朴拙,但它承载的,却是北沧州土地上,无数代人积累下的、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与实践经验。
林越抚摸着这尚带墨香的初稿,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繁琐的修订、校验、刻印、推广之路。但他相信,当这本书真正走入千家万户,哪怕只能帮助一户农家多收一斗粮,少受一分灾,那么所有这些日夜的辛劳,便都有了意义。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田野,也仿佛在孕育着来年的生机。而这本尚未完成的《农业全书》,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等待着春风化雨,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丰硕的果实。知识的传承,往往始于这样看似笨拙却无比坚实的收集与整理。林越仿佛看到,未来的某一天,一个年轻的农夫,在灯下翻阅着这本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走向他充满希望的田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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