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工坊东北角新围起来的那片院子,寻常工匠不得靠近。门口有衙役值守,进出皆需核验腰牌。院子里时常传出沉闷的“砰砰”声,不似打铁,更似夏日遥远天际滚过的闷雷。偶尔,会有一股混合着硫磺、硝石和焦炭的刺鼻气味飘出来,又被塞北干燥的风迅速扯散。
这是林越主导的“火器试作坊”。起初,这里只是林越为了试验一些化工想法(比如改进火药、尝试制作安全火柴)而设的偏僻角落。当望远镜在北境发现敌踪、边军急报接踵而至后,宋濂便将更多的目光和资源投向了这里。能否将用于开山采石的“火药包”和“铸铁爆破筒”,改造成可以御敌于外的兵器,成了压在林越和几位核心工匠心头沉甸甸的课题。
院子里,一口新砌的化铁炉正冒着青烟,鼓风机呼哧作响。旁边地上,散乱放着几个形状奇特的铸铁管子。有的粗短如瓮,有的细长若杵,表面粗糙,还带着浇铸时留下的毛刺和沙眼。几个工匠围着其中一根长约五尺、碗口粗细的铁管,正用凿子和锉刀小心翼翼地清理内壁。
林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炭笔绘制的草图,眉头紧锁。草图上是几种不同结构的“炮”的设想:有前装滑膛的,有后装带简单药室的,还有类似大型火铳的。旁边标注着尺寸、预估装药量和射程。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远比图纸上的线条更难以跨越。
“先生,还是不行。”负责铸造的王铁匠直起腰,抹了把黑乎乎的脸,指着地上那根清理了一半的铁管,“您看,这内壁,咋磨都不平,疙疙瘩瘩。砂眼也多,最深处,指甲都能抠进去。用这种管子,装药多了,十有八九得炸膛。”
张木匠也凑过来,他负责制作炮架和木质构件:“管子沉不说,形状还不规整,放不稳当。咱们试的那个木架,一放上去就歪,打出去的石弹,东一下西一下,没个准头。上次试射,差点砸到自家棚子。”
林越蹲下身,用手指触摸着冰冷的铁管内壁,粗糙的触感和细微的凹凸清晰传来。这个时代的冶铁和铸造技术,生产农具、锅釜尚可,但要铸造能承受膛压、内壁光滑、尺寸精准的炮管,实在力有未逮。没有镗床,内壁加工全凭手工,效率低下且精度难以保证。生铁材质脆,韧性不足,壁薄了易炸,壁厚了又笨重不堪。
“火药呢?新配的那批,试过了吗?”林越问。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脸上有火烧疤痕的工匠(原是制作烟花的匠户,被林越招来负责火药改良)连忙回道:“回先生,按您说的‘一硝二磺三木炭’新配的,又用细筛过了三遍,拌匀了用蛋清揉了再晒干,颗粒是匀了,力道也似乎比老方子大些。可是……装进这种管子里,燃速还是不好控制,有时候‘噗’一声就完了,推不动弹子;有时候又‘轰’一下,管子都发红,吓死人。”
问题堆积如山:材料、工艺、火药、弹体、炮架、瞄准……每一个环节都是短板。林越感到一阵无力。他知道后世火炮的威力,但在这连合格钢管都难以制造的条件下,想要复制,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那里靠着几根之前试验失败、已扭曲变形甚至裂开的废铁管。这些“炮”的雏形,最远一次也不过将一枚拳头大的石弹抛射到百步开外,准头全无,威力也仅能砸碎土墙。比起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实在没什么优势,还笨重危险。
难道,此路不通?
林越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工坊日常用的材料,包括用来制作水车轴、风箱连杆的熟铁棒,以及一些厚壁的竹筒。他的视线在竹筒上停留了片刻。
竹筒……内壁天然光滑,轻便,有一定的抗压能力,但显然承受不住火药爆燃的压力。熟铁棒呢?如果不用铸造,而是用锻造的方法,将烧红的熟铁反复捶打、卷制成管呢?就像打造刀剑、制作枪管(鸟铳)那样?或许可以解决内壁光滑和韧性不足的问题,但口径做不大,长度也有限……
他脑中各种念头飞速碰撞、组合、否定。忽然,一个大胆而简陋的想法跳了出来——既然一时造不出理想的“炮”,为什么不先造一种更简单、更易实现、能在特定场合发挥作用的“抛射器”?比如……大型的“突火枪”或者“火箭”?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回桌边,重新铺开一张纸,炭笔飞快地勾画起来。不再执着于复杂的炮管和膛压,而是画出了一个更粗、更短、尾部封闭、只有单一喷口的厚壁铁筒(或坚固的复合竹木筒)。旁边标注:内装压实火药,火药前部放置一枚带有稳定尾翼(用硬纸或薄木片制作)的加重箭头(或小型爆破罐),筒身固定在简易支架或盾牌上,点燃引信后,利用火药燃气向后喷射的反作用力,将箭头向前推出……
这更像是一种大型的、一次性的、简易的“火箭”或“飞火枪”。射程不会太远,精度也差,但制造简单,成本低廉,可以短时间内大量制作。尤其适合守城时,从城头向下密集发射,攻击近距离的密集队形,或者点燃敌军的攻城器械、粮草。它的威力或许不足以直接摧毁坚固目标,但胜在突然、密集和纵火效果,足以打乱敌军阵脚,制造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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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这是……画了个大号的穿天猴(烟花)?”负责火药的疤脸工匠凑过来看,疑惑地问。
林越被他这比喻逗得差点笑出来,但仔细一想,原理还真有相似之处。“差不多,不过咱们这个‘穿天猴’,要能带着更重的东西,飞得更准、更远,还要能杀人毁物。”他指着草图解释,“不要复杂炮管,就用厚铁皮卷焊,或者选最厚实的老毛竹,多层加固。关键在于药柱的均匀燃烧和箭体的平衡。尾翼要能让它直着飞,箭头要重,要尖锐,或者……绑上火油罐。”
工匠们围拢过来,听着这迥异于之前思路的新想法,眼中重新燃起兴趣。比起那难以铸造的“炮”,这个“大号火箭”似乎……更靠谱些?
“王师傅,厚铁皮卷制,两头铆接封死,只留前部装弹、尾部一个喷火口,能做吗?要尽可能圆,尽可能结实。”林越问。
王铁匠琢磨了一下:“比铸那铁管子容易!选好铁料,烧红了在铁砧上敲圆,接缝处用熟铁条铆死,再烧红捶打结实,应该成!就是口径大了费料,也重。”
“竹筒呢?”林越看向张木匠。
“老楠竹,选三五年以上、肉厚的,打通竹节,内壁用鱼胶混合细砂打磨光滑。外面用浸透桐油的麻绳紧密缠裹,再刷几层桐油生漆,干透后硬如铁石,分量也轻得多!就是……不知道耐不耐得住那火药劲。”张木匠对自己熟悉的木材更有信心。
“那就都试!铁质的做一批,竹质的也做一批。从小口径开始试,慢慢加大。”林越拍板,“火药配方和颗粒,李师傅(疤脸工匠)你再优化,要燃烧稳定,推力均匀。箭头……铁蛋!”
一直跟在旁边学习的铁蛋立刻应声:“先生!”
“你去军器库,找找有没有废弃的枪头、箭镞,或者请铁匠铺打一批三棱或四棱的加重箭头。另外,准备一些小型陶罐,用来装火油、硫磺等易燃物。”
分工明确,试作坊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方向明确了许多,气氛也不再那么凝重压抑。铸造大型铁管的失败尝试被暂时搁置,代之以更务实、也更易出成果的“简易火箭”或“喷火飞枪”的研制。
几天后,第一批试验品诞生了。三根铁皮卷制的短筒,两根加厚竹筒,口径从一寸到两寸不等,长度都在三尺左右。它们被固定在简陋的木架或沙袋上,指向远处荒滩上竖起的草人靶和木质盾牌。
第一次试射,用的是装填普通黑火药和石弹的铁筒。引信点燃,“嗤”的一声,一股浓烟从尾部喷出,石弹“嗖”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不稳定的弧线,歪歪扭扭地落在三十步外,离靶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力道不够,飞得太飘。”林越摇头。
第二次,改用颗粒更均匀、燃烧更快的改良火药。这次,“轰”的一声爆响,火光喷涌,石弹速度快了许多,但铁筒猛地向后一坐,支架“咔嚓”裂了,筒身也微微发红变形。石弹打在五十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浅坑。
“后坐力太大,筒身和支架都要加强。火药燃速还要调整。”
第三次,试用竹筒,装填加重铁箭。点燃后,竹筒尾部喷出炽烈的火焰,铁箭“嗖”地射出,竟然笔直地飞行了将近八十步,深深扎进了作为靶子的厚木板里,箭杆兀自颤动不已!
“这个好!”众人眼睛一亮。竹筒轻,后坐力分散,箭体平衡性好,射程和精度竟然超乎预期。
接下来,试验了绑缚小型火油罐的箭头。点燃引信发射出去,陶罐在七十步外的草人堆中碎裂,火油溅开,遇明火“轰”地燃起一片,迅速将草人吞噬。
看着荒滩上燃烧的火焰和扎入木板的铁箭,林越知道,方向找对了。这东西,当然算不上真正的“火炮”,威力、射程、精度都有限。但它制造简单,材料易得,可以短时间内大量装备守城部队或重要据点。在敌军蚁附攻城、云梯靠近时,几十上百支这样的“飞火箭”或“喷火筒”齐射,足以形成一片致命的火焰和破片杀伤区域,极大地增强守方的防御能力和心理威慑。
他将初步试验结果和改进建议写成条陈,连同两支试验成功的竹制“喷火箭”实物,一并呈给了宋濂。
宋濂仔细查看了那奇形怪状的“武器”,又听了林越的解说,沉吟良久。“此物……虽不及传说中的‘神威大将军炮’,然取其易制、速成、火攻之效,用于守御,尤其是应对即将可能到来的骚扰侵袭,或可收奇效。林越,便依此改进,尽快制定标准,督造一批,配发边关及州城防务。所需银钱物料,由州衙支应。记住,务求稳妥,宁可射程近些,不可炸伤自己人。”
“学生明白。”林越应道。他知道,在真正的强敌和更先进的武器出现之前,这种因地制宜、因陋就简的“简易火炮”(或许该叫它“大火铳”或“喷火箭”更合适),将是北沧州能够最快掌握、也最具威慑力的“技术奇兵”。
工坊的锤声、铆接声、试验的爆鸣声,更加密集地响了起来。而北境的风,似乎也带来了更多不安的消息。战争的阴云,在望远镜延伸的视野尽头,缓缓积聚。北沧州上下,在竭力发展民生、稳定内部的同时,也开始默默握紧手中一切可用的、新旧交织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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