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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7章 保护渔业资源,禁止过度捕捞
    何水生把肩上那担沉甸甸的湿草袋“哐当”一声摞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上,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草袋口松了,几条银亮的白条鱼滑出来,在石板上徒劳地拍打着尾巴。他撩起衣襟擦了把顺着下巴滴落的汗,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堂屋里,何大膀子正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补着一片旧渔网。听到动静,眼皮也没抬,只闷声问了句:“今儿咋样?”

    “不咋样。”何水生踢了踢地上的鱼,“跑了三个村,磨破嘴皮子,拢共就收了这些。柳湾村的陈叔说,他家昨天下了一整天网,就得了十来斤小鱼崽子,还不够自家吃。下河村的丁老四,干脆把船拖上了岸,说歇两天,等龙王爷‘撒撒种’再说。”

    何大膀子手里的梭子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地上那堆不算丰厚的渔获,又落到儿子晒得黝黑却带着疲惫的脸上,深深叹了口气。这口气,比灶膛里冒出的柴烟还沉。

    距离州衙推广新式捕鱼法,不过两三个月光景。最初的那股兴奋劲,就像汛期的滦河水,来得猛,去得也快。绞盘扳罾、垂直丝网、联合渔法……这些曾让人惊叹的“神仙手段”,确确实实让许多渔户在短时间内收获了往年不敢想的丰裕。何家院子里那口新箍的大水缸,一度被铜钱填了小半;刘老憨家破败的屋顶,也终于换上了新茅草;赵三郎阿娘的药,再没断过顿。

    可渐渐地,滦河两岸经验丰富的老渔把头们,最先嗅到了不对劲。何大膀子补网的手越来越慢,眉头间的皱纹却越来越深。他不再像起初那样,端着烟袋蹲在河边,享受旁人羡慕的目光。更多的时候,他沉默地望着看似依旧汤淌东流的河水,眼神里藏着忧虑。

    鱼,好像没那么容易进网了。以前一网下去,好歹能有些像样的鲫鱼、鲤鱼。现在,网上挂着的,越来越多是手指长的“猫鱼”、没二两肉的“白条”,甚至还有不少刚长出细鳞的鱼苗。往日那些在特定河段、特定时辰总能碰上的鱼群,也变得飘忽不定。有人不信邪,变本加厉地下网,日夜不休,网眼越用越密。可收获,却像漏水的木桶,怎么也填不满,还尽是些卖不上价的小杂鱼。

    南湖荡那边,情况稍好。网箱里的鱼还在长,但野捕的渔户同样叫苦不迭。湖面似乎还是那片湖面,可往日的“鱼窝子”,如今却常常扑空。

    一种无声的焦躁,开始在渔村蔓延。增产的喜悦,迅速被“鱼去哪儿了”的恐慌取代。一些年轻气盛的渔户,把原因归咎于“法子不灵了”、“运气不好”,或者暗地里嘀咕是不是有人“用了邪法,把鱼魂勾走了”。只有何大膀子这样在水里泡了一辈子的老人,心里隐约有个模糊却沉重的答案,只是不敢、也不愿轻易说出口。

    林越和铁蛋再次来到柳树湾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压抑的气氛。河滩上停泊的渔船似乎多了些懒散,捕网的汉子们闷头干活,少了许多说笑。见到他们,打招呼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林先生来了。”何大膀子放下手里的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麻絮。他的背,似乎比上次见时更驼了些。

    “何老哥,近来可好?”林越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何大膀子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干涩:“还成,还成。”他引着林越走到河边,指着水面,“就是……这河里的鱼,好像认生了,不太爱搭理咱这些老伙计了。”

    林越蹲下身,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水质依旧,水草丰茂,并无异样。“用了新法子后,大家下网的次数、下的网,是不是比以前密了、多了?”

    何大膀子沉默地点点头,掏出烟袋,却半天没点着。“是啊。有了省力的家伙,谁不想多捞点?年轻的后生们,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泡在河里。网眼……唉,有些人,连一寸不到的细网都敢下了,那不是捞鱼,那是刮地皮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还有那‘赶拦刺张’,动静大,一网兜底,那片水域,十天半个月都缓不过气来。老话说‘劝君莫食三月鲫,万千鱼仔在腹中’,如今这才刚入夏,好些带籽的母鱼都没逃过……”

    林越的心慢慢沉下去。他最担心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技术提高了捕捞效率,但在缺乏管理和约束的情况下,很容易走向掠夺式的过度捕捞。渔业资源,并非取之不尽。尤其是在这个时代,鱼类自然繁殖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高效渔具的围追堵截。长此以往,涸泽而渔,渔民生计的基础将彻底崩塌。

    “何老哥,依你看,照这么下去,会怎样?”林越沉声问。

    何大膀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混浊的眼睛望着悠悠河水:“能怎样?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水里有鱼,岸上有人;水里无鱼,岸上绝户’。这么个捞法,用不了两年,这滦河里,怕是只能捞点水草虾米了。到时候,咱这些靠水吃饭的,真就得饿死,或者拖家带口逃荒去。”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林越心中。改善渔民生活,绝不能以耗尽资源为代价。那不仅是断送渔民的未来,也是破坏一方水土的生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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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蛋,”林越站起身,语气坚定,“你立刻回州城,请冯伯过来,再去南湖荡把刘老憨、还有最早试联合渔法的赵三郎也请来。另外,通知户房和刑房,请刘主事和赵典史得空也来一趟柳树湾。咱们得议个法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铁蛋意识到事态严重,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当天下午,柳树湾何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堂屋里,挤满了人。除了林越、冯伯、何家父子,刘老憨、赵三郎也赶到了,户房刘主事和刑房赵典史接到消息,也深知事关重大,随后赶来。

    林越没有绕弯子,将何大膀子的观察和忧虑,以及自己对于过度捕捞可能造成资源枯竭的判断,直接摆在了众人面前。

    刘老憨憨厚的脸上满是愁容:“林先生说的是啊,我们湖荡那边,老渔户们也都在说,今年开春后,野鱼眼见着少了,小了。还好有网箱撑着,不然……”

    赵三郎则有些不服,又带着后怕:“先生,那联合渔法是厉害,可……可我们也没天天用啊。就是觉得,现在不用这些厉害法子,就捞不到多少鱼了。大家都这么捞,我们收手,不是亏了?”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囚徒困境。单个渔户理性选择多捕鱼,但集体行动的结果却是资源耗竭,所有人都受害。

    刘主事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渔课乃州衙一项收入,若渔业凋敝,于公于私,皆为不利。然如何约束?渔户散居河湖之畔,舟船往来无定,巡查难及。且捕鱼贩鱼,自古便是自由生计,若骤然设限,恐引民怨。”

    赵典史从律法角度考虑:“《大明律》及地方条规中,虽有‘禁宰耕牛’、‘禁伐山林’之令,于江河捕捞之限,却少明文。即便要立新规,也需斟酌情理,徐徐图之,否则执行起来,阻力不小。”

    何大膀子磕了磕烟袋锅,闷声道:“道理咱都懂。可光说道理没用。得有个让大伙儿都能活得下去、又不敢乱来的章程。”

    众人议论纷纷,堂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林越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此事难,但不得不为。学生有些浅见,请大家参详。”

    “第一,立规矩,明禁令。请州衙颁布《护渔令》,明文规定:每年春季鱼群繁殖期内(如农历三月至五月),滦河主干道及南湖荡核心水域,实行‘休渔’,禁止一切捕捞作业,让鱼虾安心产卵孵化。此期间,州衙可酌情减免渔户部分税负,或组织渔户从事修船、织网、水利等以工代赈。”

    “第二,限网具,保鱼种。规定捕捞所用网具,网眼不得小于某个尺寸(比如两指宽),严禁使用密眼网、绝户网。对于捕捞上来的幼鱼、带籽母鱼,应主动放生。违者,初犯罚没渔获、网具,再犯加重处罚。”

    “第三,划区域,轮养护。可将滦河分段,南湖分片,实行轮捕轮休。比如,今年这段河域重点保护,限制捕捞强度;明年换另一段。让水域有休养生息之机。”

    “第四,广养殖,减压力。大力推广刘老憨他们试行的网箱养鱼、池塘养鱼。官府给予技术指导,甚至可以考虑在合适水域,由州衙或渔民合作,建立官营或民营的鱼苗场,向渔户供应优质鱼苗。将捕捞压力,部分转移到养殖上来。”

    “第五,严巡查,重奖罚。请州衙授权,由户房、刑房牵头,联合沿河沿湖各村里正、甲首,组建‘护渔巡查’,定期不定期巡查。对于遵守法令、举报违禁者,给予奖励;对于违禁偷捕、使用非法网具者,严惩不贷。并将法令与奖惩,刻成石碑,立于各渔村码头、要道,广而告之。”

    林越一条条说完,堂屋里安静了片刻。这些措施,既有禁止,也有疏导;既考虑资源保护,也顾及渔民眼前生计;既有官方法令的刚性,也试图引入民间监督的弹性。

    冯伯首先点头:“林先生思虑周全!尤其是‘休渔期’和‘限网眼’,这是保住鱼种的根本!老辈人其实也有这讲究,只是这些年人心浮躁,忘了。”

    何大膀子重重吐出一口烟:“要是真能这么办,我老头子第一个赞成!哪怕少吃两口,也得给子孙留条活路。”

    刘主事和赵典史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刘主事道:“林先生此议,颇合‘永续利用’之古训。细则还需推敲,比如休渔的具体月份、网眼尺寸、巡查人手与奖惩力度等。但大方向是对的。下官回去便草拟详章,呈报宋大人。”

    赵典史也道:“刑房可抽调人手,配合巡查。只是,法令初行,恐有阻力和反复,需有持久之准备。”

    刘老憨和赵三郎也渐渐明白过来,这并非要断他们生计,而是为了更长远的饭碗。赵三郎挠挠头:“先生,我懂了。以后那‘赶拦刺张’,不能随便用了,得看时候、看地方。”

    林越看着众人逐渐凝聚的共识,心中稍安。他知道,立法容易,执行难。尤其要改变渔户世代沿袭的习惯,触动部分人眼前利益,必然会有冲突、有反复。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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