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茂才入狱的第五日,牢房里那股子潮湿霉烂的味儿,混着隔壁不知哪个囚犯低声哼唱的俚曲,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钱茂才裹着家里使银子送进来的厚棉袍,坐在还算干净的石板铺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他面前摆着的饭食,一荤一素一碗白米饭,在牢里算是顶好的待遇,他却一筷子没动。
“东家,您多少吃点儿。”跟着一起进来的账房先生周福,缩在对面角落的草铺上,小声劝着。他也被拘了进来,罪名是“协同主犯,做假账目,隐匿囤积”。
钱茂才冷哼一声,抬眼看着牢房顶那小窗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吃?吃个屁!宋濂那老匹夫,还有姓林的那个泥腿子,这是要拿我钱某人开刀,杀鸡儆猴!我钱家在北沧州经营三代,还没受过这等屈辱!”
周福挪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东家,慎言啊……隔墙有耳。外头二老爷(指钱茂才的堂兄,永昌货栈钱掌柜)正在奔走,听说托了府城那边的门路……”
“门路?什么门路!”钱茂才啐了一口,“我这回栽,是栽在太大意,没料到姓宋的敢真下死手,也没料到那姓林的崽子查得这么细!什么‘市价记录’、‘出货比对’、‘资金流向’……他娘的,户房那些尸位素餐的东西,什么时候会玩这些花活了?定是姓林的教的!”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冰冷的地面上:“还有码头那些苦力,平日里没少拿好处,竟敢出来作证!还有那些小粮贩,墙头草!见我倒了霉,一个个巴不得踩上两脚!”
周福苦着脸:“东家,如今说这些……晚了。库被封了,粮被官卖了,这罪名……怕是不轻。二老爷打听到,州衙那边放出风来,要‘从严惩处,以儆效尤’,恐怕……不止是罚银了事。”
钱茂才眼神闪烁,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他自然知道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罪名可大可小。往常,上下打点一番,罚些银子,闭门思过几个月,也就罢了。可这次,看宋濂的架势,是要动真格的。他钱茂才若成了那只被宰了儆猴的鸡,不但倾家荡产,恐怕还要吃牢饭,甚至……
他猛地抓住周福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周福龇牙咧嘴:“老周!账目……那些要命的账目,你都处置干净了没有?”
周福疼得倒吸凉气,连连点头:“东家放心,紧要的那几本,按您的吩咐,年前就……就处理了。现在官府查抄去的,都是明面上的往来账,最多看出咱们出货少,库存多,要说……要说和其他几家串联的具体证据,他们拿不到!”
钱茂才略微松了口气,松开了手,眼神却依旧阴鸷:“光凭现有的,也够咱们喝一壶了。得想法子,不能坐以待毙。”他沉吟片刻,“我进来前,让你联系‘昌泰’的刘东家、‘广源’的孙东家,还有‘晋丰’盐号的胡东家,他们怎么说?”
周福凑到钱茂才耳边,声音几不可闻:“刘东家和孙东家吓坏了,州衙令一下,他们立马开仓平价卖粮,现在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丝毫异动。胡东家那边……倒是传来口信,说‘风头太紧,各自安好’,意思是让咱们先扛着,别乱说话。”
“各自安好?放他娘的狗屁!”钱茂才低声骂道,“当初一起喝酒定下的章程,赚钱的时候称兄道弟,出了事就想撇清?哪有那么容易!我钱茂才要是完了,他们也别想干净!”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周,你想办法递个话出去给我大哥,不,直接给刘、孙、胡三家带话:我钱茂才的嘴要是没东西堵着,不小心在堂上说出些不该说的,比如去年腊月二十三,在‘醉仙楼’雅间里,谁提议的压货抬价,谁负责散布南边战事将起的谣言,谁又勾连了哪些衙门口的胥吏打探消息……那可就不太好看了。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好过,谁也别想舒坦!”
周福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是,是,小人明白了,一定把话带到。”
州衙二堂,气氛与牢房的阴冷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
宋濂坐在上首,面前摊开着赵典史新呈上来的卷宗。林越、刘主事、赵典史分坐下首。
“钱茂才名下的仓库,清点已毕。”赵典史禀报,“共存有各类米谷约一万八千石,豆料五千余石,远超其正常周转所需。其伙同‘昌泰’、‘广源’两家,确有用少量交易制造‘无货’假象,实则暗中吸纳市粮、哄抬价格之行径。散布谣言一事,也有两名受其指使的市井无赖供认不讳。人证、物证、账证皆在,其罪确凿。”
刘主事补充道:“自钱茂才被拘、裕丰粮行被封后,州城粮价已稳中有降,目前糙米市价维持在每斗三十八文到四十文之间,较风潮时下跌逾一成。另两家涉事粮商售卖也趋于正常。平价粮点压力稍减,但每日排队者仍众。盐、布、炭等价格亦随之回落。”
宋濂微微颔首,手指轻叩桌面:“钱茂才一案,必须严办。然则,仅办一个钱茂才,恐不足以根治囤积居奇之痼疾。赵典史,你方才言,‘谣言一事,有受其指使者供认’,可曾深挖,谣言源头是否仅在钱茂才处?与‘晋丰’盐号等,有无关联?”
赵典史略一迟疑,道:“回大人,那两名无赖只供认收了钱茂才管事的银钱,奉命在茶肆、酒坊等地散布‘粮荒’、‘战事’言语。至于是否另有源头,或与其他商号有关……眼下尚无确证。‘晋丰’盐号胡东家,在风潮中虽有跟风涨价,但其库盐存量尚在合理范围,出货记录也无明显异常,暂时……抓不住把柄。”
“合理范围?”宋濂眼中精光一闪,“柴炭价涨最凶时,盐价随之而涨,如今粮价回落,盐价也落,天下岂有这般巧合?‘晋丰’的盐,莫非也怕冷怕泥泞不成?”
林越此时开口:“大人,学生近日与铁蛋等人在市井暗访,倒听得一些闲言碎语。有百姓说,腊月里就曾见‘晋丰’的运盐车队频繁往来,但年后市面上盐价上涨时,‘晋丰’在各铺面的盐却似乎‘紧俏’起来。也有小盐贩抱怨,想从‘晋丰’批货,要么价格比往常高,要么就说要‘等下一批’。此中蹊跷,未必无因。或许,其手段比钱茂才等粮商更为隐蔽,并非一味死囤,而是控制出货节奏,制造紧张,顺势抬价。”
宋濂听罢,冷哼一声:“奸商伎俩,层出不穷。粮为百价之基,粮价稳,则百价易稳。此番打击粮商,乃断其根本。盐、布、炭等,依附于粮价而动,粮价既稳,它们也难掀起大浪。然则,此等奸猾之徒,不得不防。刘主事。”
“下官在。”
“即日起,由户房拟定新规:凡在北沧州经营米谷、食盐、棉布、柴炭等民生必需大宗货物之商户,须定期(如每月)向州衙报备库存数量及主要进货来源、成本。州衙有权随时核查。对恶意虚报、隐匿者,严惩不贷。此为新设‘市易所’之前提。林越,‘市易所’筹划进展如何?”
林越早有准备,取出一份简章:“大人,学生初步设想,‘市易所’并非官营商铺,而是一个‘信息汇聚、交易撮合、价格平准’的官督平台。其一,定期发布全州主要市镇各类民生物资的官定参考价,此价基于平均成本、合理利润及市场供需而定,非强制,但具指导意义。其二,为大宗买卖提供契约见证、纠纷调解服务,减少欺诈。其三,在物价异常波动时,‘市易所’可受州衙委托,组织货源、协调运输,甚至直接进行有限的购销操作,以平抑物价。其四,设立‘诚信商户’名录与‘不良商户’名录,公之于众,引导商民选择。”
宋濂边听边点头:“此议甚好。信息透明,则奸商难以欺行霸市;有官督平台,则百姓交易有所凭依;必要时可出手干预,则物价不致失控。此事由你牵头,会同户、工等房,细议章程,尽快拿出可行之策,所需银两、人手,报上来议。”
“学生遵命。”林越应下。
“至于钱茂才,”宋濂语气转冷,“罪证确凿,影响恶劣,不必等秋后,依律从重判罚:罚没其涉事粮行全部囤积粮货,并处等值货价之罚银;钱茂才本人,脊杖六十,枷号示众三月,以儆效尤;一应涉案管事,视情节轻重,分别惩处。判决文书,三日后张榜公示!”
命令既下,雷厉风行。三日后,州衙外墙的告示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当书吏高声诵读完对钱茂才的判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该!打得好!让他黑心囤粮!”
“六十脊杖,三月枷号,看他还敢不敢发这种昧心财!”
“还是州衙给咱们百姓做主啊!”
“听说那‘市易所’也要办起来了,以后买卖东西,心里更有底了!”
午时,钱茂才被两名衙役拖出大牢。他早已没了往日绸缎裹身、趾高气扬的模样,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当沉重的木枷套上脖颈时,他浑身一颤。衙役押着他,开始游街示众。沿途百姓指指点点,唾骂声、嘲笑声不绝于耳。钱茂才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经过西市口时,他看到自家那贴着封条的粮行大门,看到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如今却满脸鄙夷的面孔,看到人群中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喝酒谋划、此刻却躲闪回避的“熟人”……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与绝望的情绪,终于冲垮了他的心神,两眼一翻,竟晕了过去。衙役早有准备,一瓢冷水泼醒,拖着继续前行。
这场公开的惩戒,效果远比几张安民告示来得震撼。所有还在观望,或者心底存着侥幸的商人,都彻底明白了州衙此次整顿市场的决心。囤积居奇,不再是风险与暴利并存的投机,而是可能招致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绝路。
接下来的日子,市场风气为之一清。粮商们不再惜售,盐铺里的盐也堆满了柜台,布庄、炭行纷纷挂出“平价”“足量”的牌子。虽然价格因成本等因素,比风潮前仍略高,但已回落到百姓可承受的合理区间,且供应充足,随到随买。
林越没有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他清楚,打击个案容易,建立长效机制难。他带着弟子们,更加投入地投入到“市易所”的筹建和“物资储备库”的构想中。同时,他请宋濂下令,让各州县注意收集本地物资产销、价格波动信息,定期上报,开始尝试构建一个全州范围内的市场信息网络。
这一日,林越正在翻阅各县报来的第一批物产简报,铁蛋兴冲冲地进来:“先生,您看谁来了?”
林越抬头,只见门外走进一人,头戴方巾,身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癯,正是许久未见的李秀才——如今该叫李县丞了。他因在协助推广农技、教化乡里方面颇有政绩,年前刚被提拔为邻县县丞。
“文远兄?你怎么得空来了?”林越惊喜起身。
李秀才笑着拱手:“听闻北沧州城近来好生热闹,惩奸商,稳物价,惠民无数。我那里虽偏些,也受了些波及,正愁如何应对,特来取经,顺便也看看你们这‘市易所’的章程,若能学去一二,也好造福我县百姓啊!”
林越大笑:“来得正好!我正有些头绪,需与人参详。这市易之事,牵涉甚广,非一地所能尽善,若能邻近州县互通声气,联手调控,效果更佳。文远兄,请坐,我们细谈!”
两人坐下,就着清茶,铺开纸笔,从钱茂才案的经验教训,谈到如何建立跨区域的物资调剂,如何辨别合理涨价与恶意囤积,如何发挥民间行会自律作用……越谈越深,窗外日头西斜,犹未觉晚。
而此时,州城某处深宅内,有人对着昏黄的灯火,将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照下,那人的侧脸半明半暗,眼神复杂难明。
风波似乎已平,市场已然安稳。但水面之下,是否还有暗流,正在悄然汇聚,等待着下一次涌动的时机?只有时间知道答案。而林越要做的,就是在这间隙里,尽快织就一张足够坚韧的网,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