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许烨和那个人。
主神站在那里，金色的袍子垂着，一动不动。
那张脸还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只有眼睛。
金色的眼睛。
像两颗缩小的太阳。
许烨看着他。
他也看着许烨。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轻，不像之前那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是普通的说话声。
“你来了。”
许烨说。
“来了。”
主神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距离缩短了一半。
许烨没退。
主神说。
“几万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的。”
许烨没说话。
主神看着他。
“那八个，都用完了？”
许烨知道他说的是那七个人和杀心。
他说。
“用完了。”
主神点点头。
“可惜。”
“他们本来是我的。”
许烨说。
“他们不想是你的。”
主神笑了一下。
那张模糊的脸上，笑容也模糊。
“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我造了他们，他们就是我的。”
“不想也是。”
许烨没说话。
主神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离他很近了。
近得能看清那张模糊的脸后面有什么。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主神说。
“你也一样。”
“我造了你们，你们就是我的。”
许烨问。
“你造了什么。”
主神说。
“一切。”
“这个世界，那些副本，那些怪物，那些天使。”
“还有你们人类。”
许烨愣住。
“人类也是你造的？”
主神点头。
“最早那批，是我造的。”
“后来他们自己会生了，我就不管了。”
“但根子上，还是我的。”
他看着许烨。
“你身上流的血，源头在我这儿。”
许烨沉默。
他知道主神说的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不是。
但他不关心这个。
他问。
“那你为什么要吃他们。”
主神说。
“因为饿。”
许烨看着他。
主神说。
“造东西要能量。”
“维持东西也要能量。”
“能量从哪来？”
“从吃来。”
“我吃他们，他们变成我，我才能继续造。”
许烨问。
“那你为什么不一次性吃完。”
主神想了想。
“一次吃完，就没了。”
“要慢慢养。”
“像种地一样。”
“种一茬，收一茬。”
“收完了再种。”
他看着许烨。
“你们就是我的庄稼。”
许烨握紧拳头。
那八把武器挂在腰带上，但动不了。
主神看了一眼。
“没用的。”
“在我这儿，它们就是废铁。”
许烨试了一下。
真的动不了。
傲慢之剑重得像山。
斩念像嵌在鞘里。
全都没反应。
主神说。
“它们的力量，本来就是我给的。”
“在我面前，它们不敢用。”
许烨松开手。
他看着主神。
“那你怎么不动手。”
主神说。
“动手？”
许烨说。
“吃我。”
主神笑了一下。
“不急。”
“你还没熟。”
许烨愣住。
主神说。
“你以为第四轮结束就熟了？”
“早着呢。”
“你身上还有那八个的印记，还有那些人的念。”
“这些都还没化开。”
“化了，才熟。”
“熟了，才好吃。”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几乎是面对面。
许烨能看清那张模糊的脸后面，那个空。
主神说。
“我在这儿等你。”
“等你熟了，自己来。”
“不用我动手。”
许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主神说。
“因为你别无选择。”
“你不来，那些人就死。”
“你来了，我吃你。”
“你只有这两条路。”
许烨沉默。
他知道主神说得对。
不管怎么选，最后都是主神赢。
除非。
他问。
“如果我不熟呢。”
主神愣了一下。
“什么。”
许烨说。
“如果那些印记不化，那些念不散。”
“如果我一直不熟呢。”
主神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可能的。”
“时间到了，自然就熟了。”
许烨问。
“时间是谁定的。”
主神说。
“我定的。”
许烨说。
“那如果我让你定的时间失效呢。”
主神没说话。
许烨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是他离主神更近。
他说。
“你定的时间，是那些印记自己化开。”
“但如果它们不化呢。”
“如果我带着它们，一直不化呢。”
主神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愤怒。
是别的。
是兴趣。
他说。
“你想怎么做。”
许烨说。
“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
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
是别的。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个位置，曾经是许念待的地方。
现在空了。
但还有东西。
那些人的念。
那些等了他很久的人。
他闭上眼。
往里看。
胸口深处，有无数光点。
很亮，很小。
密密麻麻。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份念。
有那七个天使的。
有杀心的。
有念安的。
有冰儿的。
有那几百万人临死前留的。
他们都把最后一点东西，放在他这儿。
等着他用。
他睁开眼。
看着主神。
“他们都在我这儿。”
主神看着他的胸口。
那双金色的眼睛，能看见那些光点。
他说。
“这么多。”
许烨说。
“是。”
主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够吃一顿了。”
许烨没说话。
主神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长。
朝许烨胸口伸过来。
许烨没躲。
他知道躲不开。
那只手碰到他胸口的那一刻，那些光点同时亮了。
很亮。
亮得刺眼。
主神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光。
那些光在烧。
烧他的手。
金色的血滴下来。
主神收回手。
低头看那些伤口。
伤口在愈合。
但很慢。
他抬头，看着许烨。
“他们不让我吃。”
许烨说。
“是。”
主神看着那些光。
它们还在烧。
在他眼前烧。
他说。
“他们想保护你。”
许烨说。
“是。”
主神沉默。
很久。
然后他说。
“那我等。”
“等他们烧完。”
“烧完了，你再熟。”
许烨说。
“如果他们一直不烧完呢。”
主神笑了一下。
“不可能的。”
“念是会散的。”
“时间长了，就散了。”
许烨说。
“那就让他们散。”
“散了也不让你吃。”
主神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兴趣。
是别的。
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烨说。
“知道。”
主神说。
“你让他们散，他们就真的没了。”
“连念都没了。”
“彻底没了。”
许烨说。
“我知道。”
主神看着他。
“你舍得？”
许烨想了想。
“舍不得。”
“但他们也不想被你吃。”
“我也一样。”
主神没说话。
许烨说。
“你可以等。”
“等到他们都散。”
“等到我再也没有任何念。”
“等到我变成一个空壳。”
“那时候你来。”
“看我还在不在。”
他看着主神。
“但我不一定还在。”
“可能早就没了。”
主神沉默。
很久。
然后他说。
“你比我想的难缠。”
许烨没说话。
主神转身。
背对着他。
“走吧。”
“这次我放你走。”
许烨没动。
主神说。
“但下次不会了。”
“下次我来的时候，不管你熟不熟，都吃。”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身影变淡。
最后消失。
虚空里只剩许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些光点还在。
但暗了一点。
一点。
只有一点。
他知道它们会一直暗下去。
每天暗一点。
总有一天全暗。
那时候主神就来。
他抬头看四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他问自己。
然后呢。
没人回答。
他想起那七个天使。
想起许念。
想起念安。
想起冰儿。
想起那几百万人。
他们都在他这儿。
念在他这儿。
他不能让他们被吃。
但也不能让他们一直烧。
会烧完的。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手，从胸口取出一个光点。
很小。
蓝色的。
是冰儿的。
他看着那个光点。
它在他手心里闪。
他说。
“你们不用烧了。”
“我有别的办法。”
那个光点闪了一下。
像是在问。
什么办法。
许烨没回答。
他把光点放回去。
然后闭上眼睛。
往更深处走。
走到最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的门。
发着微弱的光。
许念站过的门。
他推开门。
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
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小女孩。
许念。
她睡着了。
许烨走过去，站在床边。
看着她。
小小的脸，长长的睫毛。
呼吸很轻。
他伸手，放在她额头上。
凉的。
但她在。
还在。
他轻声说。
“醒了。”
许念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睁开眼。
看见他，她笑了。
很小的笑容。
“哥哥。”
许烨说。
“嗯。”
许念坐起来。
看着他。
“这是哪儿。”
许烨说。
“最
“我藏你的地方。”
许念愣了一下。
“你藏的？”
许烨点头。
“那天你散了，我把你捡回来一点。”
“藏在这儿。”
许念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实的。
不是透明的。
她抬头，看着许烨。
“那其他人呢。”
许烨说。
“也在。”
“都在
“我藏了他们每一个人。”
“一点一点。”
许念看着他。
“你怎么藏的。”
许烨说。
“用那八把武器。”
“它们吃了我不少力量。”
“但能藏人。”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
“你瘦了。”
许烨没说话。
他确实瘦了。
每天藏一点，每天少一点。
但那几百万人，他全藏了。
一个没丢。
许念看着他。
“主神来过了？”
许烨点头。
许念问。
“他说什么。”
许烨说。
“说等我熟了来吃我。”
许念想了想。
“那你熟了吗。”
许烨摇头。
“没有。”
“他们把念留在我这儿，烧着。”
“主神进不来。”
许念问。
“那能烧多久。”
许烨说。
“不知道。”
“但够了。”
许念看着他。
“够什么。”
许烨说。
“够我想办法。”
许念没再问。
她从床上下来，站在他面前。
很小，只到他腰。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凉的。
她说。
“那我帮你。”
许烨低头看她。
“你怎么帮。”
许念说。
“我在最
“他们也在。”
“我们帮你守着。”
“守着那些念。”
“不让它们散。”
许烨愣住。
“能守住吗。”
许念想了想。
“能。”
“我们一起守。”
“守到你回来。”
许烨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许念松开手。
退后一步。
“你去吧。”
“外面有人在等。”
许烨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
许念站在那儿，小小的。
她说。
“哥哥。”
许烨。
“嗯。”
许念说。
“你一定会赢的。”
许烨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睁开眼。
站在那片虚空里。
主神不在了。
那些光点还在。
但暗了一点。
他抬头看。
没有天。
没有地。
只有一个方向。
他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
前面出现一扇门。
普通的门。
木头的。
像他家里那扇。
他推开门。
光涌进来。
很亮。
刺眼。
他眯着眼睛走出去。
站在废墟上。
天是灰色的。
地上躺着很多人。
活的，死的，都有。
林婉儿远远看见他，跑过来。
跑到面前，停住。
看着他。
“你去了很久。”
许烨问。
“多久。”
林婉儿说。
“十天。”
许烨点头。
十天。
他在里面感觉只有一会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些光点还在。
很暗。
但还在。
远处，大灰和那几只小的跑过来。
围着他转。
他蹲下，摸了摸它们的头。
然后站起来。
看着那片废墟。
看着那些人。
看着林婉儿。
他说。
“再等二十天。”
林婉儿问。
“然后呢。”
许烨说。
“然后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