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
许烨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门。
他已经进了六层。
杀了六个守关的。
或者说,六个守关的放他过去了。
每一次都不一样。
但每一次出来,外面都过了三天。
二十三加六乘三,已经四十一了。
不对。
他算错了。
第一次进去是第四轮刚开始,到现在应该是第二十三天。
但他在里面待了六次,每次三天,总共十八天。
外面只过了二十三天。
时间不对。
他把这个疑问告诉路西法。
路西法说。
“层与层之间,时间不一样。”
“有的快,有的慢。”
“你感觉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外面可能过了几天。”
“也可能反过来。”
许烨问。
“那下一层呢。”
路西法想了想。
“不知道。”
“每一层都不一样。”
“但越往下,时间越乱。”
许烨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下一层。
第七层。
那个老人说过,一共有八层。
他进了六层,还剩两层。
他问路西法。
“第八层是什么。”
路西法摇头。
“没人进去过。”
“活着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该隐在旁边说。
“以前也有人进过。”
“但没出来。”
许烨沉默。
林婉儿走过来。
“还去吗。”
许烨点头。
“去。”
她看着他。
“你身上那些伤,还没好。”
许烨低头看自己。
肩上那道冰刺的伤口,还在疼。
腰上被划的几道,结了痂。
胸口那个位置,空空的。
许念不在。
但有什么东西在。
他说。
“死不了。”
林婉儿没说话。
只是站在他旁边。
那几只小东西跑过来,围着他转。
大灰卧在旁边,看着他。
许烨站起来。
“走。”
七个人跟上去。
大灰也站起来。
那几只小的也站起来。
许烨回头。
“你们留下。”
大灰看着他。
不动。
许烨又说了一遍。
“留下。”
大灰慢慢卧下去。
那几只小的也卧下去。
许烨转身,往前走。
走到那扇门前。
他伸手。
门开了。
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废墟。
是街道。
很普通的那种。
两边是房子,有店,有招牌。
天是正常的。
有太阳。
有云。
有风。
许烨愣住。
这是现实。
他往前走。
走过一家便利店。
门口有人在抽烟。
一个男的,穿着短袖。
那人看了他一眼,继续抽。
许烨继续走。
走过一家餐馆。
里面有人在吃饭。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很熟悉。
他走到一个路口。
红灯。
他停下。
旁边站着一个女的,推着婴儿车。
车里有个小孩,在睡觉。
女的看他一眼。
没说话。
绿灯。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
走到一栋楼前面。
是他住的那栋。
他走进去。
上楼。
六楼。
他的门。
他站在门口。
门是开的。
里面有人。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顾屿。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看见许烨,他抬头。
“回来了?”
许烨没说话。
顾屿放下手机。
“这几天去哪了。”
许烨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顾屿说。
“林婉儿让我来看看。”
“说你几天没出门。”
许烨沉默。
他看着这个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
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问。
“这是真的吗。”
顾屿愣了一下。
“什么真的假的。”
许烨说。
“这是第几层。”
顾屿看着他。
“你没事吧。”
许烨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那个小区。
有人在遛狗。
有小孩在跑。
有车开过去。
很真实。
但他知道不是真的。
他转身。
顾屿已经不在了。
客厅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七个人站在他身后。
路西法说。
“这一层是幻境。”
许烨点头。
他问。
“怎么出去。”
路西法摇头。
“不知道。”
“幻境只能自己破。”
许烨站在客厅里。
他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
沙发是他挑的。
茶几是他买的。
电视是他用了好几年的。
每一个细节都对。
但不对。
因为顾屿不会说“这几天去哪了”。
顾屿知道他去了哪。
他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
门外不是楼梯。
是另一个客厅。
一模一样的。
他走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林婉儿。
她看着他。
“回来了?”
许烨没说话。
她站起来。
走过来。
“你怎么了。”
许烨看着她。
很真实。
眼睛,鼻子,嘴。
都是林婉儿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是。
林婉儿不会在这儿等他。
林婉儿在废墟里。
他开口。
“你不是她。”
那个林婉儿愣住。
然后笑了。
笑得很奇怪。
“你怎么知道。”
许烨没说话。
她慢慢变淡。
消失了。
客厅也消失了。
许烨站在一片空白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七个人。
路西法说。
“幻境在试你。”
许烨问。
“试什么。”
路西法说。
“试你最想要什么。”
“刚才那两个,都是你想要的。”
“正常的家,正常的朋友。”
许烨沉默。
路西法说。
“如果你留下,就永远出不去了。”
许烨点头。
他知道。
他看着那片空白。
然后往前走。
走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无边无际的白。
他停下来。
那七个人也停下来。
该隐说。
“不对。”
许烨问。
“怎么不对。”
该隐说。
“太久了。”
“如果只是幻境,破了就出去了。”
“这不像幻境。”
许烨看着四周。
还是白。
什么都没有。
他问。
“那像什么。”
该隐想了想。
“像第八层。”
许烨愣住。
第八层。
最后一层。
他问。
“第八层是什么。”
该隐说。
“不知道。”
“没人进去过。”
“但传说,第八层什么都没有。”
“只有你自己。”
许烨看着那片白。
只有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
手。
脚。
胸口。
都在。
那七个人也在。
不是只有自己。
不对。
他抬头。
那七个人还在。
但他们在变淡。
从脚开始。
一点一点。
路西法看着他。
“我们要走了。”
许烨问。
“去哪。”
路西法说。
“本来就是借你的力量活着。”
“现在借不了了。”
“这一层在抽。”
许烨伸手想抓。
手穿过路西法的身体。
什么都抓不到。
路西法笑了一下。
“打了这么久,够了。”
该隐在旁边说。
“剩下的,你自己打。”
西蒙举起战斧,朝他挥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贝利尔举起盾,朝他点头。
然后消失了。
玛门伸出手,像要握他的手。
然后消失了。
别西卜举起碗,朝他示意。
然后消失了。
阿撒兹勒甩出色欲之链,链子在空中断成两截。
然后消失了。
最后是路西法。
他站在许烨面前。
看着他。
“你是我们选的人。”
“别输。”
然后他消失了。
许烨站在原地。
一个人。
站在无边的白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
他低头看腰带上那些武器。
剑,匕首,战斧,盾,手套,碗,链子,斩念。
八把。
都在。
但他感觉不到它们了。
像死了一样。
他试着拿起那把剑。
剑很重。
重得抬不起来。
他放下。
站在那儿。
看着四周。
白。
无边的白。
他往前走。
走了一步。
脚抬起来。
落下去。
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踩到了什么。
低头看。
脚下有东西。
很小。
黑色的。
他蹲下来。
是一块石头。
和第五层那块一样。
黑色的石头上刻着字。
只有一个字。
“我。”
许烨盯着那个字。
它变了。
“你。”
再变。
“谁。”
三个字。
我是谁。
许烨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头。
他想了很久。
然后说。
“许烨。”
石头上的字变了。
“许烨是谁。”
许烨说。
“一个普通人。”
石头上的字又变了。
“普通人怎么会在这儿。”
许烨没回答。
石头上的字继续变。
“你杀了多少。”
“你救了多少。”
“你为谁活着。”
一个一个问题。
许烨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
看着那块石头。
然后他说。
“你是第八层的守关者吗。”
石头上的字停了。
然后变成一行。
“我是你。”
许烨愣住。
他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在动。
在变大。
从拳头大小,变成人头大小。
再变大,变成一个人那么大。
再变大,变成一个巨大的石像。
石像的脸。
是他的脸。
那个石像看着他。
开口。
声音也是他的。
“我是你。”
“你所有不想面对的东西,都在我这儿。”
许烨看着那个石像。
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问。
“你是什么。”
石像说。
“我是你的恐惧。”
“你的犹豫。”
“你的软弱。”
“你的不想打。”
“你的想放弃。”
“所有你藏起来的东西。”
“都在我这儿。”
许烨没说话。
石像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震动。
“你想打主神?”
“你打不过。”
“你知道的。”
许烨还是没说话。
石像继续说。
“那七个天使,打了几万年,输了。”
“萨麦尔,打了,输了。”
“那个叫念安的,守了几万年,最后还是死。”
“你凭什么赢。”
许烨看着那个石像。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说出来的话,也是自己心里想过的。
石像说。
“不如留下。”
“在这儿待着。”
“什么都不用干。”
“不用打,不用杀,不用救人。”
“多好。”
许烨沉默。
很久。
然后他开口。
“说完了吗。”
石像愣了一下。
许烨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想过很多次。”
“不想打。”
“想放弃。”
“想跑。”
“但那又怎样。”
他看着那个石像。
“想过不等于要做。”
“想跑不等于会跑。”
石像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许烨说。
“因为有人在等。”
石像问。
“谁。”
许烨说。
“那几百万人。”
“林婉儿。”
“还有那些死了的。”
“许念。”
“冰儿。”
“念安。”
“还有那七个天使。”
“他们在等我。”
石像沉默。
许烨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打不过。”
“我可能会死。”
“但那又怎样。”
“打了再说。”
他看着那个石像。
“现在,让不让。”
石像看着他。
很久。
然后它笑了。
和许烨一模一样的笑容。
“你是对的。”
它开始变小。
变小。
变回那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过。”
许烨弯腰,捡起那块石头。
很轻。
放进口袋。
周围的白开始退去。
慢慢出现颜色。
灰色的天。
金色的光。
废墟。
他站在那扇门前。
身后是第七层。
面前是第八层。
不。
他已经过了第八层。
这是哪。
他推开门。
眼前一黑。
再睁眼,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
背对着他。
很高。
穿着金色的袍子。
他转过身。
一张模糊的脸。
只有眼睛是清楚的。
金色的。
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