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因何如此盯着我?”李凌霄诧异地问道。
“哈哈,没什么。”苗光义似风轻云淡地笑道,却是面笑心不笑。然后,他立刻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公子,你刚才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是何预感?”
“在城外,我嗅到了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那是强者身上特有的。先生,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武者的特有感知,说不清道不明。或许那人就在城下,如猎人般得等待着他心仪的猎物。”
“那人是谁?”苗光义还是问了出来。他不是真正的武者,对武者的这种感应不能理解,甚至诧异。
“契丹一涯法师。”
“公子不如他?”
“不知道,未曾比试。但叶灵筱前辈曾败于他手下。我与叶前辈大概在伯仲之间。”
“公子,不必过于忧虑。这是战争,不是武者的绝对战场。”苗光义宽慰道。
他只得宽慰。记得罗延环曾酒后与他说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他妈的自尊,信心和勇气,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是啊,战争,不是我们这些一介武夫能够改变的。”李凌霄意味深长地幽幽说道,且狠命摇了摇头。
他们说着,便下了城墙。
此时,李元硕已经紧急整顿城门前的兵马。俗话说,人上一万,无边无沿,更何况是几万人马。如此众多人马,集中在东城沿街和两侧不阔大的空间,早已挨挨挤挤,混作一团。此刻,那些秃鹰就在照如白昼的夜空高处盘旋着,嘶鸣着,时不时做个攻击式的俯冲。唐军便纷纷乱箭齐射。但是,这些扁毛畜生十分机警,懂得避险,懂得逃生。只要箭矢飞来,便又向更高处盘旋而去,箭矢根本射不到它们。可怜的是,那些箭矢纷纷从天而降,反倒射在了扎堆聚集的一些唐军身上,虽不致命,却骂声不绝于耳。
李元硕命人赶紧制止胡乱放箭。但是,当唐军停止放箭,那些畜生便又迅捷地俯冲下来,一个不留神,有的唐军便被抓烂了头皮,抓瞎了眼睛。当再次放箭,它们便又飞上了高高的夜空,盘旋在月光里,得意地长长嘶鸣起来。
就在这时,翟钰与彭峰赶了过来。彭峰倒是好一些,衣衫还算齐整,但翟钰就惨了。征衣上溅满了血渍,枪挑刀砍地破了几处,翻出来的白絮已然染红,不知道那血迹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头上战盔也是没了红缨,歪歪斜斜扣在头上,颇为狼狈。
“大将军,我们顶不住了。敌军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不计其数,铺天盖地。那些鹿角木栅根本挡不住契丹铁骑,可一跃而过。”翟钰跑到李元硕近前,喘着粗气禀报。
李元硕根本没有看一眼翟钰,而是端坐马背之上,大声喊道:“众儿郎,楚霸王项羽于乌江曾言: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今夜,潞州城失守,不是我李元硕无能,而非战之罪。是那赵延辉等贼人狼子野心,叛国投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环视了一眼众将士,然后继续说道:“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潞州已然四面楚歌,不可困守危城。时下,本将军要做得便是,带你们离开潞州,为朝廷保存有生力量。你们的命是命,都是爹娘给的,本将军要对你们负责,要对你们的爹娘负责。只要我们能够冲出重围,定会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夺回潞州城。现在,众儿郎听令,打开东城城门,随本将军冲出重围。”
李凌霄听完李元硕的话,心里不觉作呕。一个人可以无耻,但没想到竟会如此无耻。光棍儿话说得多么漂亮:不是我李元硕无能,是非战之罪。还自比西楚霸王,真是大言不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还有这一句:你们的命是命,都是爹娘给的,本将军要对你们负责,要对你们的爹娘负责。听起来甚是感人,也可收买人心。但是,仔细思量,这完全狗屁不通。不要忘记,这是战场,以命相搏的战场。如果人人惜命,还打仗干什么?不如直接缴械投降算了。死战为人,败逃为贼。
“唉——”想到这里,他不由长叹一声,自问:“自己何尝不是在败逃?”
苗光义听到李凌霄这一声叹息,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公子,总得让人家说句漂亮话吧。”他以为,李凌霄因为李元硕的话在无奈的叹息。
李凌霄长舒一口气,压了压心头怒火和诸般无奈。
逃,李元硕倒是蛮精通韬略。他首先安排一队射手,蹲伏在城门洞内,防止城门洞开、放下吊桥之际,敌军杀将过来。然后,他再次安排翟钰的部队殿后,防止敌军在后面掩杀上来。
一切安排妥当,他又将彭峰喊到近前,嘱咐务必保护好那六驾马车。而在李元硕安排嘱咐之际,苗光义吩咐罗延环和阿克,偷偷将寻来的油脂洒在车驾的苫布上面。虽然他们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就在这时,城门吱吱呀呀打开了。那些弓箭手迅速地冲出城门洞,张弓搭箭,蹲伏在护城河内岸。随后,吊桥迅速地落了下来。这些弓箭手再次冲过吊桥,蹲伏在护城河的对岸,射住了阵脚。与此同时,几千骑兵陆续冲出了城门,跨过了吊桥。随后,李元硕居中,在天竺派弟子等武林人士地保护下,出了城门。随后,李凌霄等人保护着六驾马车陆续也出了东城。
随后,可悲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官兵看到李元硕出了城门,便没有了节制,纷纷向城门洞涌来。由于城门洞太窄,竟然出现了无数踩踏。一时之间,城门洞里哭爹喊娘,鬼哭狼嚎。
李元硕听到之后,大怒,命手下人提刀捉剑,返回门洞处,凡是无序拥挤者,直接砍头。一通砍杀,不消片刻功夫,竟然斩杀上百人。正是这一通砍杀,出城的官兵才消停下来,出城秩序才算井然了些许。
奇怪的是,唐军如此混乱,如此仓促,晋军与契丹铁骑竟然没有冲过来阻杀。那些佯装攻城的晋军,如潮水般都退了回去,远远地列队与出城的唐军对峙。这样的诡异氛围,令人心生恐惧和不安。
与城外恰恰相反,城内已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真就个城外城内,一重人间,一重地狱,两重天地。
“公子,怕是今夜不可善了。”苗光义不无忧虑地说道。
李凌霄没有回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云飞哥,我怕。”这时,木婉清颤抖着声音低声说道。
“婉秋,你们不用害怕,有我在,必保你们周全。”苍云飞并没有看木婉清,反而冲着木婉秋说话。
“云飞哥,你——”木婉清眼里流露出震惊之色,似乎不可思议一般。
“妹妹,不必害怕,我们本就是江湖儿女,过得也是刀头舔血的日子。爷爷让我们出来闯荡,江湖历练,就是让我们经一经世面,长一长见识。放心,姐姐会护你周全的。”木婉秋安慰木婉清。
“你管好自己吧,我有云飞哥护我,不用你管。那些人不敢杀我。”木婉清向苍云飞身边靠了靠,好像对木婉秋并不买账,并且说话的底气很足。
这样两军对垒的紧张时刻,木婉秋并未太过注意木婉清的言辞。
苍云飞却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木婉清一眼,吓得木婉清赶紧闭嘴,不敢再说话。苍云飞瞪完木婉清,用眼光偷偷四下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确实,此时没有人注意他们。因为晋军阵营开始向前缓缓向前推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晋军阵营。
晋军在向前推进,唐军在陆陆续续出城。此刻,在潞州东城下两军正在慢慢靠近,大有战事一触即发。
夜色里,火光中,只见从晋军大部队奔出六匹战马。在灯烛火把的照射下,李凌霄认出了来人。一当先的是身材矮小的桑维翰,身后紧随的是自己的大师兄“圣手剑客”丁志、“无影肖”肖清渊、“百结衣”程旭、蝴蝶谷主劳珊然、曾经的中原武林盟副盟主韦牧啸。
大概与唐军阵营尚有一箭地左右的距离,他们停了下来。甫停,五人迅速地围在了桑维翰四周,护住了桑维翰的周全。
这时,就听桑维翰大声喊话:“李元硕大将军,我是大晋皇帝驾前护国军师——桑维翰。而今,潞州城已告破,你已身陷重围,走投无路。我大晋皇帝怀仁慈之心,有好生之德,不想造过多杀戮。如果李大将军识时务,顺天意,便放下武器,投降大晋,不失为明智之举。”
“我呸——”李元硕愤怒地大声喝道。然后,催马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天竺派四弟子紧随过去,护住李元硕。
“桑维翰,让我投降,你做白日梦。石敬瑭身为人臣,不思报效朝廷,却犯上作乱,自立伪朝廷,此为不忠;石敬瑭甘当‘儿皇帝’,认贼做父,此为不孝;石敬瑭引狼入室,与契丹狗狼狈为奸,屠戮我大唐子民,此为不仁;石敬瑭拱手将幽云十六州送与仇寇,置我大汉疆土于不顾,此为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已经天人共愤,必遭天谴。让我投降他,与你等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休想!”
“好——”李元硕话音甫落,身后传来震天价喝好声。
李凌霄不得不承认,李元硕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可以说句句珠玑,字字解气,振聋发聩,深入人心。如果摒弃他贪婪成性,贪生怕死,单单这一番话,倒是应该护他周全。
“这李元硕并非一无是处啊。”苗光义在李凌霄耳边低声说道。
李凌霄点了点头。
“他这一番话,倒是保有一丝李唐尊严,保留了尚有一战士气。公子,于公,于汉家江山,于天下黎民,我们护他一个周全,或许李唐还有一丝希望。”苗光义继续说道。
李凌霄赞许地看了看苗光义,再次重重点了点头,心说:“苗先生心存大仁大义,可敬可佩。”
“李元硕,你身为大将军,兼领兵部尚书,兵马大元帅,曾与我大晋皇帝共事多年。你们一无过节,二无宿怨,何必以死相搏!你扪心自问,我大晋皇帝何曾有过反意?不但没有反意,更是为李唐朝廷出生入死,打下了这个江山,且将闵帝李从厚囚禁,扶他登上大宝。但是,他却不问是非,不论黑白,不念战功,疑三疑四,生生把我大晋皇帝逼到了这一步。试问,你李元硕如果被无端猜疑,且面临无妄之灾,该当如何自处?”
桑维翰这一问,倒是把李元硕问住了。
桑维翰不容李元硕有过多思考时间,继续说道:“李元硕,你不用回答,我知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试想,这样的狗皇帝,你保他何来?为这样的狗皇帝卖命,值吗?李元硕,我桑某送你一句话:你位高权重,李从珂说不准已经对你起了戒备之心,怀疑之想。即便你能活着回到洛阳,但丢了潞州,未必会有好的下场。”
所谓杀人诛心。估计桑维翰这番话刺到了李元硕的痛处。李元硕竟然低下了头,不但沉默,还在沉思。
普通人远离高高庙堂,根本不晓得其中你争我斗,尔虞我诈。但李元硕身居庙堂中心,更居高位,自然心中一清二楚,桑维翰的话句句属实。
“属实又如何?本将军在大唐朝廷位高权重,位极人臣,可呼风唤雨,肆意施为。与此同时,本将军的身家还在洛阳,多年苦心经营的偌大家业,容易吗?绝不能舍弃,绝不可舍弃。”这是他的真实想法。这一生,他所追求的、在意的就是两样东西:权和钱。
当想到权和钱,他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