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凌霄陷入了深度忧虑,还有不甘。如果用词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那便是:进退维谷,取舍两难。他真得想堵住那城墙缺口,守住这座潞州城池。但是,他又深深了解鹰军的厉害之处。
看眼前这阵仗,足有几百契丹鹰军蜂拥而至。也就是说,夜空中同样有几百只凶残的秃鹰在虎视眈眈,俯瞰着它们的猎物。而己方只有这区区五六十人,根本应付不来。
“进不可进,退不可退。自己该怎么办?”李凌霄内心纠结万分。
“公子,这个恶人我来当。”忽然,苗光义无头无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李凌霄疑惑地转身看向他,不知他这话的意思。而苗光义却微笑着,冲李凌霄点了点头。
随后,苗光义向前抢上两步,站在了李凌霄的身前,大声说道:“各位英雄,迎面来的是契丹鹰军,这是契丹人的王牌部队。他们不但人人武功高强,更有天上的秃鹰配合,极难对付。《孙子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现在,鹰军气势正盛,锋芒所在,我们应当暂避。李盟主——”忽然,苗光义扭转身又看着李凌霄,大声说道:“我建议,各位英雄向后速退,与守军汇合交融,再寻战机。”
起初,看到苗光义站在自己身前,李凌霄就是一愣,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是,听完苗光义的话,他彻底明白了,明白了“这个恶人我来当”的意思。苗光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向后退,不是你李凌霄的意思,而是我苗光义的意思。胆小怯战,不是你李凌霄,而是我苗光义。动摇军心,削弱斗志,更不是你李凌霄,只有我苗光义。
“知我者,先生也!懂我者,先生也!护我者,先生也!”此时,李凌霄心里无限感激苗光义。
他虽年轻,尚多意气,但并不代表他愚钝。这五六十英雄随自己进入潞州,便是以性命相托,自己一言可断他们生死。但是,眼下明知不可为,若自己再意气用事,枉送了他们的性命,于心怎可安?故而,他才从内心里无限感激苗光义。
虽然他已经心生退意,但看着汹汹而来的契丹鹰军,仍是心有不甘。他想到了在柳林镇,秃鹰抓走襁褓中婴儿一幕。他还想到了在柳林,秃鹰衔走断肠的那一幕。而这些鹰军,还有这些扁毛畜生就在眼前,他不甘心就这样退了。
苗光义看到李凌霄在原地发愣,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李凌霄的衣袖,向后奔去。那些英雄看到李凌霄被苗光义扯着向后退去,他们也不犹豫,一同向后退去。只有叶灵筱骂了一句:“胆小鬼!你们怕,老娘可不怕。”但是,刚刚骂完,便被桃花公子拉着,一起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翟钰忽然迎了上来,身后还紧随着几百刀斧手。当他看到李凌霄等人急急后退,便是一惊,赶忙上前询问:“公子,难道南城已然守不住?我正想带着这支敢死队支援你们。”原来,他身后这些刀斧手是刚刚组织起来的敢死队。
李凌霄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便被苗光义抢过了话头:“翟将军,契丹鹰军已经冲进城。你们——”
未等苗光义说完,翟钰便惊呼出声:“契丹鹰军?他们竟然动用了契丹鹰军?”
“你也知道契丹鹰军?”苗光义问道。
“是,我知道。那是我军闻之心惊、见之胆寒的存在。他们与我军作战,从未尝败绩。鹰军不但骁勇善战,而且杀人不眨眼。而那扁毛畜生颇通灵性,更是难以提防。”翟钰的语气里颇多忌惮,神情尤其凝重。
“翟将军,既然你已知道,我便不赘言。我提议,你安排一批射手,专门射杀空中秃鹰。然后,按照公子的安排,这支敢死队继续砍杀他们的战马。这样的话,或许还有一些胜算。”苗光义急急说道。不得不急,契丹鹰军越来越近,鹰唳之声愈发清晰。虽然苗光义如此说,他心里已然没有了底气。
“阿克——”李凌霄呼喊着阿克。
“公子,我在这。”阿克急急应着,跑了过来。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染红,不知是否已经受伤。但是,李凌霄此时根本顾不上相询。
“你继续带着这些刀斧手砍杀马腿,延缓契丹鹰军的势头。”李凌霄吩咐道。
“公子,他们手上生疏,刚才已经死了百八十人。还有,契丹狗手中的骨朵柄长,很难近身。他们都不再听我指挥,放弃了砍杀马腿。”阿克似极其无奈地解释道。
李凌霄只得看向翟钰。见李凌霄看着自己,翟钰便明白了李凌霄的意思,回身未等说话,就听苗光义问道:“翟将军,现在能调集多少钩镰枪拐子手?”
“先生,钩镰枪拐子手都安排在了城门处,以防敌军从城门处攻城,并未在此处准备。唉——,真没想到城门未失守,而城墙却被炸塌了。现在调集怕是来不及了。”翟钰语气里颇多无奈。
“那就使用人海战术,命你的军士奋勇向前,拼死抵挡,等待李元硕的援军。”苗光义果断地说道。看来他是放弃了砍马战术。
李凌霄听完苗光义的话,心头一凛,更是一痛。什么是人海战术?那就是用守城军士的尸体去拦截契丹人进城。这得需要多少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啊!但是,如果想守住南城,除了苗光义这个办法,难道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好。盟主,先生,我这就是去安排。”翟钰稍作犹豫,便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翟将军,我提醒你一点。必须安排监军在后方督战。刚才,众英雄在前面厮杀之时,这些守军不但不协同作战,趁势反击,反而纷纷后退,似乎守城与他们无关一般。”苗光义郑重地提醒翟钰。
“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亲自担任督军,凡有后退者,格杀勿论。”翟钰是明白人,一听便明白了苗光义的意思。其实,无需苗光义提醒,守军后退的情形,他都看到了,也杀了十几个人,但仍没有遏制住后退的势头。此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杀再多人也要杀,绝不可再后退半步。
翟钰也是雷厉风行之人,更不多言,转身便去安排。就在这时,罗延环、彭峰与完颜哈丹相继回来了。
但是,彭峰与完颜哈丹带回来的消息,在李凌霄心头泼了一盆冰凉的冷水,比这严酷寒冬还要寒彻骨。
完颜哈丹说,北城已经被攻破,契丹军与晋军已经杀进城来,部分有血性的守军正在与敌军展开巷战,战况尤为惨烈。
“北城因何失守?”李凌霄急急问道。
他不解,非常不解。三座云楼都集中在南城,炸毁北城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难道城门那么轻易便被攻破了?
“大哥,估计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是赵延辉里应外合,杀了城门守备,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放那些敌军进城的。”完颜哈丹愤愤说道。
“赵延辉?怎么会是他?他不是被李元硕关押起来了吗?”李凌霄更是不解。
“大哥,我打听清楚了。赵延辉的家人送去大批珠宝,买通了李元硕,便暂时把赵延辉放回了家中。”
“不对啊。即便把赵延辉放了,但他已经被解除兵权,如何里应外合?又与谁里应外合?”苗光义疑惑地问道。
“苗先生,赵延辉的家人被城中刺客劫持,要挟赵延辉配合破城。再加上他已经对李元硕恨之入骨,便从了那些刺客。然后,他又配合那些刺客,将把守城门将领的家眷一并劫持了。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不从,便蛇鼠一窝了。”
“哈丹兄弟,你这是从谁那里问得如此清楚?”李凌霄更是大惑不解。完颜哈丹口中如此详细的信息,不是一般人能够掌握的。
“大哥,我抽冷子逮到了一个刺客。嘿嘿嘿,我说留他活口,他便都说了。但是,问明白之后,我便——”完颜哈丹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彭大哥,西城情况如何?”李凌霄扭头问彭峰。
“公子,西城也破了。”彭峰无奈地摇头说道。
“因何?”李凌霄急问,心里更是凉透。
他不明白,如此一座城高壁厚的潞州城,怎得就如此不堪一击?
“守军投降了。那些守军都是赵延辉的老部下,他到了西城后,近乎一呼百应。但并不是全部投降,仍有与敌军拼杀的汉家儿郎。”
李凌霄不再细问,问也没有意义。
“罗大哥,东城情况如何?”李凌霄转身又问罗延环。
“盟主,东城还在唐军手中。有攻势,但不猛烈,似佯攻。”罗延环急忙回道。
李凌霄忽然想起苗光义曾经说过的话:“东城是生门。”他扭头看了一眼苗光义,苗光义会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你们可看到了苍云飞?”李凌霄突然问道。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李盟主,你找在下?”忽然,苍云飞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话音未落,苍云飞便纵身来到了李凌霄面前。
“苍大侠刚才去了哪里?”李凌霄看到苍云飞的一瞬间,心里一讶,随后冷着脸子问道。
“自从进到潞州城,可能因水土不服,肚子一直在作怪。刚才寻到一隐蔽处,如厕了。”苍云飞浅笑着说道。
“当真?”李凌霄追问一句。
“我说李凌霄,你这是什么意思?”忽然,木婉清跑到苍云飞身边,指着李凌霄,怒声质问:“我苍大哥已经说得很明白。你还再搅三搅四的,到底要干什么?”
木婉清话语刚刚落地,就见翟钰风风火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声说:“公子,我的手下顶不住了。”
李凌霄再无暇顾及木婉清的质问,扭头看向战场。
战况异常的惨烈。契丹鹰军如同红色龙卷风一般,向前推进着,速度异常快速。夜空中的秃鹰嘶鸣着,盘旋着,俯冲着。契丹铁甲军紧紧尾随在鹰军身后,嘶嚎着向前掩杀。唐军在契丹军的冲击下,正在节节败退。而在契丹军与唐军中间的缓冲带,早已经尸横如山,血流成河。那些契丹战马正踏着尸体向前奔驰,铁蹄上飞溅着淋淋鲜血。
“完了,一切都完了。”李凌霄心里默念着。
“公子,退吧。向东城退吧。”苗光义在李凌霄耳边低语。
李凌霄看了一眼苗光义,稍作迟疑,便环视了一圈众英雄,然后,目光定格在郑天成身上。
“翟将军,你过来。”李凌霄把翟钰喊到身前。然后又喊一声:“郑寨主,借一步说话。”
郑天成颇为诧异,不知李凌霄喊他何事。但并未犹豫,迅速走到李凌霄身边,说道:“盟主,有何吩咐?”
李凌霄低声在郑天成的耳边耳语了一阵。郑天成听着,脸上的神情非常丰富,时而面带惊讶,时而面露喜色,无论什么样的表情,却一直在点着头。
“哼——,鬼鬼祟祟,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叶灵筱看着李凌霄与郑天成耳语,嘴里哼了一声,嘟囔一句。
“师傅——”桃花公子赶紧扯了扯叶灵筱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多言。
李凌霄与郑天成耳语完之后,郑天成再次深深点了点头,走到翟钰身边,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又点了点头,并肩站在了一起。
“众英雄,现在北城、西城都已经告破,南城的形势更不乐观。眼下南城兵力已明显不足,而契丹军势大,再如此鏖战下去,只能徒增无谓的伤亡。刚才罗馆主言说,东城仍然在唐军手中。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建议,我们向东,退守东城,与守军大部队汇合,再形成反攻之势,夺回潞州城。”说到这儿,李凌霄又注视着翟钰吩咐道:“翟将军,去安排吧。但要谨记,且战且退,不要一片散沙,做鸟兽散。”
李凌霄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在下命令。当中原武林盟盟主日浅,他还不习惯发号施令。
翟钰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