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只听城墙上先后又传来了三声巨响。城墙更是猛烈地摇了三摇，已经有了欲倒之势。守城的唐军溃逃之势更猛。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忽然，李元硕低声吟唔起来，声音凄婉悲凉。
李凌霄听后颇为动容。他知道李元硕吟唔的是“项羽吟”。那是楚汉之争时，项羽被刘邦在垓下兵围数重，四面楚歌。项羽见大势已去，慷慨悲歌了这首“项羽吟”。其中的无奈、绝望交织在一起，令人痛彻心扉。此刻李元硕吟唔这首“项羽吟”，心中的绝望已是无以复加。
吟唔完，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李元硕头也不回地向城下奔去，再不顾及这些四散溃逃的守军。
李凌霄并没有动。虽然城墙在摇晃，但他仍笔直地站在城头，目光注视着城外，身后那些英雄好汉，一个都没有撤离。
“公子，我们也下城吧，城墙不保了。”这时，苗光义低声说道。
“撤下去又如何？难道这城不守了？”李凌霄幽幽说道。
“公子，我们先下去。如果城墙垮塌了，我去寻李元硕，准备足够的弩箭和绊马索，守住缺口，绝不让敌军踏进潞州城半步。”彭峰信誓旦旦地劝道。
此刻，城墙摇晃地越发厉害起来。
“看来只能这样了。”李凌霄无奈地跺了一脚城墙，带着众人，向城下而去。
与此同时，城外再次响起“嘭嘭嘭”三声弩弦之声。那是云楼又在发射强弩。果不其然，当他们刚刚下到城墙刚刚站立的城墙轰然倒塌。尘土四起，遮天蔽日。
忽然，李凌霄看到城外夜空中，飞起一只带着火光的响箭，在夜空中甚是耀眼。那响箭飞到高空处，猛然间炸开，就如同烟花般，四散飞溅，夺人眼目。随着响箭炸开，城外忽然喊杀声四起。战马的嘶鸣声，踩踏大地的铁蹄声，夹杂在一起，响彻了这个冰冷的夜空。
“不对。”彭峰忽然说道。
“有何不对？”李凌霄忙问。
“公子，听喊杀声，不单单南城在攻城，而是四面都开始了攻城。”彭峰急急说道。他是行伍出身，对战场异常敏感。
李凌霄仔细听了听，果如彭峰所言，潞州城四面都出现了大肆的喊杀之声。
“那支响箭是信号箭，在通知四面晋军与契丹军发起总攻。”苗光义望着夜空幽幽说道。
“大，大，大将军，大事不好了。北城、西城、东城，都，都，都开始猛烈攻城。”一个军士大喊着飞奔而来，语音颤抖，话不成句。
“混账东西！慌什么。潞州城还在我们手中。”不远处的李元硕怒斥那个军士。训斥完那个军士，他大声疾呼：“众将士，莫要惊慌。深夜攻城，是兵家大忌，对我们极为有利。诸位都知道，我们准备了足够多的弓箭、滚木和礌石，那就让这些箭矢和木石招呼他们，定让他们有来无回。各位将军，赶紧各就各位，各回各城头，严阵以待，奋勇杀敌，守住你们的城头。如果哪里丢失，军法从事，定斩不容情。”说到最后，李元硕是咬着牙关，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满眼的凶光和戾色。
“得令。”那些将军们齐声呐喊，然后，四散而去。
原来跟随李元硕来到南城的，不单单是南城的守将。
“不好，这是疑兵之计。”苗光义低声说道。
李凌霄也似有察觉，使劲点了点头。刚才，那冲天响箭就是信号，通知各城门一起发动进攻。但是，在他与苗光义看来，东、西、北三个方向不过是佯攻而已，目的是分散守城力量，便于晋军与契丹军进攻南城。
“公子，先生，我去找李元硕，务必集中力量守住南城。”彭峰急急说道。
李凌霄点了点头。彭峰转身去了。
李凌霄转回身，寻找叶灵筱、蔡齐、罗延环和苍云飞等人。但是，偏偏没有寻到苍云飞。问木婉秋，木婉秋说没有注意到。问木婉清，她支吾着说，估计是下城的时候走散了。
李凌霄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婉清姑娘，请你告诉我，你们在杨树坡失踪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凌霄虽然言辞上客气，但语气上尤为霸道。
“我，我们那晚迷路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冲我吼什么？”木婉清眼神游离，不敢直视李凌霄。但言辞很是强硬。
“婉清，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们。”木婉秋看到李凌霄的强势，心里一惊，似乎猜到了什么。于是，她劝说木婉清。
“木婉秋，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人怀疑我，难道你也怀疑我吗？”木婉清厉声质问木婉秋。
木婉秋一时语塞。
“婉清姑娘，这可能关乎着潞州城的安危，或可说关乎着李唐朝廷的命运。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如实相告。”李凌霄语气冷得可以掉落冰渣儿。
众人心中一惊，又颇觉不解，不知李凌霄缘何如此态度对待木婉清。平日里，他从不摆盟主架子，与人为善，语不高声。但今晚这是怎么了？还是对木婉清这样一个清秀的女孩子。
“李——”叶灵筱刚喊出一个李字，便赶紧改口：“小子，对一个小姑娘家，你凶什么凶——”她还想说什么，被桃花公子一扯衣袖，低声说：“师傅，莫要多言。其中必有蹊跷。”叶灵筱听桃花公子如此说，便打住了。但是，愤怒的目光盯着李凌霄。
李凌霄没有搭理她，目光直视着木婉清。
明眼人一看李凌霄的态度，便隐隐感觉着发生了什么，且非常严重。
“李凌——”木婉清忽然疯狂地要大喊，但是，被木婉秋一把捂住了嘴。木婉清的嘴里嘟囔着，似乎在说着“欺负人”。
就在这时，完颜哈丹急急赶了过来。刚才，李凌霄没有寻到苍云飞，同时也没有看到完颜哈丹，心里还算妥帖一些。但是，当看到完颜哈丹站定后，冲着自己暗自直摇头，李凌霄暗道不好，定是完颜哈丹又跟丢了。
此时，城外的铁蹄声愈发响亮，且愈发得近了。
李凌霄看木婉清态度相当坚决，估计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便作罢了。没办法，不作罢也不行了，当前，守城是第一要务。
“叶前辈，梁副盟主，蔡掌门，罗大哥，婉秋姑娘，郑寨主，众位英雄，现在大敌当前，民族大义为重。我请求各位，同仇敌忾，共同杀敌，守住这残破的城墙，不让贼人踏入潞州半步。现在时值深夜，对我们守城有利，毕竟我在暗，敌在明。如有什么趁手的暗器，全部用上，勠力射杀，绝不可手软。”
“可是那些是契丹铁甲军，羽箭与暗器是伤不到他们的。在李元硕大营，我们都是亲眼所见。”忽然，桃花公子打断了李凌霄的话。
“桃花姑娘请放心，第一批冲锋的必不是铁甲军。”李凌霄说得尤为笃定。
“为何？”桃花公子疑惑地问道。
“虽然城墙已经垮塌，但你们看，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极易难行。铁甲军负重，不易穿行。”
“李公子所言极是。”此时，苗光义接过话茬儿，继续说道：“城墙虽毁，但仍需要越过，方可进城。铁甲军是越不过的。故而，李公子料定，第一批冲锋的必是轻装骑兵。你们听，马蹄声是清脆的，并非铁甲军负重的沉闷之声。”苗光义进一步解释。
听苗光义如此说，众英雄真得仔细在聆听城外的马蹄声。然后，每个人都是重重点了点头。
李凌霄不得不佩服苗光义的观察入微。他只是想到契丹铁甲军不易在残垣断壁间穿行，而苗光义却从马蹄声推断出是轻骑兵。二人彼此互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然后，李凌霄大声说道：“众英雄一定要互相守望，安全为要。我与哈丹兄弟、阿克等人四方照应，救急救险。听，晋军骑兵越来越近，我们各自寻找掩体，准备迎敌。”
众英雄没有像唐军一般的嘶吼呐喊，只是纷纷重重点了点头。然后，各自召集自己的人手，散去了。苍云飞不在，从木家堡来的人自然由木婉秋指挥了。
此刻，完颜哈丹走到李凌霄身边，低声说道：“大哥，按照你的吩咐，我一直暗地里盯着苍云飞。刚才，当那些将军分头去东城、西城、北城的时候，苍云飞急忙混在人堆里，随着那些将军一哄而散。在城角处，我便失了他的踪迹。我只得向北城方向追了一阵子，但仍未发现他的踪迹，便回来了。大哥，小弟实在无能，再次令你失望了。”
“兄弟，莫要自责。这黑灯瞎火的，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若混在人堆里想避开你的视线，实在简单。不要再管他。待会儿契丹铁骑攻城，我与你二人——”说着他看了阿克一眼，继续说道：“我们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照应各路英雄的危急。若哪边出现了危险，我们便及时施与援手，不可懈怠。”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苗光义：“先生，你不会武功，先回住处吧。”
“公子，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必是一场血战，死战。石敬瑭与耶律德光不会半途而废。还有，苍云飞的走失，恐与这次攻城有关。但是，我想不透因果。公子，请放心，在这种危急时刻，我不会独善其身而回，誓与公子共进退。你们不用管我，我会寻一个僻静所在，看着你们战斗，不会添乱。”苗光义的语气异常坚定。
“好吧。先生，既然如此，我们就共进退。”李凌霄豪气干云，低声说道。
李凌霄哪里知道，苗光义是在担心，担心那一卦成真。那一卦相显示，今夜李凌霄犯小人，会被小人算计，甚至会有生命危险。直到此刻，苗光义猜不透这个小人是谁。他一直以为是李元硕，毕竟他与李凌霄有杀子之仇。但是，李元硕是守城主帅，他怕是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寻仇。那么会是谁呢？苍云飞？木婉清？还是另有他人？
刚才，叶灵筱与木婉清都是差点喊出李凌霄的名字。苗光义仔细观察过，叶灵筱像是无意，而木婉清却像是故意。
苗光义在思索和猜测，但攻城的敌军却不会停止前进的步伐。
正如李凌霄与苗光义推断，这时，大批轻骑兵快马穿过了护城河，夜色里不只是晋军还是契丹兵。穿过护城河，那些轻骑兵纵马便想越过塌毁的断壁残垣。就在马匹腾空之际，一阵箭雨如水泼般射向那些轻骑兵。更有许多袖箭、飞蝗石带着风声惨杂其中，齐齐射出。羽箭自然是守军发射的。李元硕作为久经战阵的大将军，自然是有所准备的。
一时之间，残垣断壁上人仰马翻。但是，一拨人马尽损，又一拨冲了过来，每一拨都是五十余骑。毕竟缺口不是特别得大。
转瞬之间，连续三拨轻骑兵被射倒在城墙缺口处。其中尚有伤而未死之人，有晋军，也有契丹军。这些人虽伤，但口中嗷嗷叫着，拖着受伤的身躯，皆手持弯刀，冲向了在隐蔽处发射箭矢的守军，还有发射暗器的众英雄。他们竟然悍不畏死，一往无前。
李凌霄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的震惊到无以复加。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不怕死，敢于死，纵死报效石敬瑭和耶律德光。这样的军队焉有不胜之理？此时，李凌霄竟然发自内心地佩服起这些人。
再回想唐军，像刘七之流，沁水河上的守军之流，洛阳强抢民财的官兵之流，简直可用乌合之众来形容。与眼前的晋军和契丹兵相比，直如天壤之别，云泥之差。
“若我手底下有一支这样的虎狼之师，何惧他契丹？”李凌霄莫名地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