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我们准备了将近一年。从去年冬天开始,我们就在侦察鬼子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补给线路。我们在地图上一遍又一遍地推演,在山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每一支部队往哪打,怎么打,打完了往哪撤,撤完了往哪补,都有预案。”
“鬼子的装备比我们好。他们有重炮,有坦克,有飞机。他们的士兵训练有素,军官指挥熟练。他们打了几年仗,从朝鲜打到华东,从华东打到东北。他们目前可是亚洲最强的陆军。”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们有信息。鬼子的每一步,我们都提前知道。他们要往哪走,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带多少弹药,我们都有情报。我们在这里等他们,等了将近一年。”
“我们有准备。鬼子没有。他们以为对面只是东北军残部,以为打几仗就能把我们消灭。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埋了一口锅,等着他们往里跳。”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红旗。
“这一仗,赢是必然的。但损失也是必然的。鬼子不是豆腐,他们是豺狼。打豺狼,就要做好被咬的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许世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左司令,你就说怎么打吧。我们听你的。”
左总司令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画了几条线。
“总攻时间,不是二十八日拂晓。是鬼子全部进来之后。”
他的笔尖点在沙盘东侧。
“预计二十八日,鬼子三个师团全部到位。他们会先用重炮轰击我们的前沿阵地,然后坦克冲击,步兵跟进。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守军打一阵就撤。撤的时候要乱,要像真的溃败一样,让鬼子以为他们真的打垮了我们。”
“第一道防线丢了,鬼子会继续推进。到第二道防线,再打一阵,再撤。还是乱,还是像溃败。让鬼子以为我们真的挡不住了。”
“等他们冲过第二道防线,他们的部队就全部展开了。坦克在最前面,步兵跟在后面,炮兵落在最后面,补给线拉了几十里。这时候,他们的队形最长,最脆弱。”
他的笔尖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大圈。
“这时候,命令装甲师从东边切进来。不要打坦克,打补给线,打炮兵阵地,打指挥部。坦克冲在最前面,后面没有补给,没有炮火支援,没有指挥,他们就是一堆废铁。”
“骑兵师从东北方向冲进来,分割鬼子的步兵和炮兵。步兵没有炮火支援,炮兵没有步兵掩护,各打各的,谁也帮不了谁。”
“第一集团军从南边压下来,第二集团军从北边压下来。三面合围,把鬼子压缩在辽西这片开阔地上。”
“然后,步兵推进,坦克冲击,骑兵追杀。一环扣一环,不让鬼子喘气。”
他放下铅笔。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左总司令又看了一会儿沙盘。
“还有问题吗?”
许世友举起手。
“左司令,鬼子的飞机怎么办?上次他们绕了圈子,我们没防住。这次他们要是再绕,我们的阵地又被炸了怎么办?”
左总司令沉默了片刻。
“鬼子的飞机,有人对付。空军总队会提前升空,在鬼子可能绕行的航线上设伏。打不掉所有的,也要打掉一批。剩下的,炸就炸了。阵地炸平了,我们再挖。工事炸塌了,我们再修。”
他看着许世友。
“告诉部队,空袭的时候,躲进防炮洞。等飞机走了,再出来。鬼子的飞机不能一直待在天上,他们油烧完了就得回去。”
许世友点了点头。
左三明举起手。
“左司令,我们的弹药够不够?”
左总司令看了闫奎尧一眼。闫揆要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够。”参谋赶紧替他补充:“辽西战场储存了三个基数的弹药。赤峰和大同还在往前线运。够打三天。”
左三明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左总问。
没有人再说话。
“那就这样。各部队回去准备。二十八日,听命令。”
所有人站起来,立正敬礼。
左总司令还礼。
人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左权和几个参谋。
他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蓝旗和红旗。蓝旗从北边、西边、东边、东北方向围过来,红旗挤在中间一小块区域里。
十五万人,打八万人。
装备不如人,训练不如人,但准备了一年。
信息差。有心算无心。
赢是必然的。但损失也是必然的。
“参谋长。”参谋走过来,“大同来电。”
左总司令接过电文。
电文很短:同意作战计划。注意保存实力。打完了,还有下一仗。
左总司令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洞口,站在河沟边上,看着东边的天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锅底。
远处的阵地上,偶尔传来几声枪响。是哨兵在朝黑暗里放枪,给自己壮胆。
天快亮了。
再等两天。
收网。
九月二十五日,入夜。本溪以西,擦屁股岭。
山不算高,但够陡。从岭上往下看,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在沟谷之间,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公路两侧是密匝匝的灌木丛和一人多高的蒿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佟麟阁趴在山脊上,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身上盖着蒿草,和周围的枯草混在一起,脸上涂了泥,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的军服被露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一动不动。右手握着驳壳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身后,独四旅的三个团散在两侧的山坡上。两千多人,枪上膛,刺刀插好。迫击炮架在山脊反斜面,炮手的手指搭在拉火绳上。重机枪架在两侧的高地上,枪口对准公路的转弯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旅长,鬼子来了。”观察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叶。
佟麟阁把嘴里的草吐掉。
“多远?”
“不到五里。先头部队,大约一个大队。”
佟麟阁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默数。一个大队,一千多人。后面肯定还有。第十九师团、第二十师团,两个师团,两三万人,正沿着这条公路往西走,往奉天去。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命令,不许开枪。放他们过去。等后面的主力上来,再打。”
“是。”
命令传下去。两千多人屏住呼吸,看着那条灰白色的公路。
日军先头部队出现了。
不是走的,是拖着的。士兵们低着头,弯着腰,步枪斜挎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拄着枪当拐杖,有人被同伴架着,有人干脆瘫在路边,被后面的军官踢起来。
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从天华山下来,翻过了三道山梁,蹚过了两条河,走了将近六十里路。没有休息,没有吃饭,连水都没喝几口。脚底的血泡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带队的联队长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的军服上全是土,马鞭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前面的路。
“加快速度!”他嘶吼着,“天亮之前必须到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