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战场。
今天,是被围第五天。
天野六郎站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对面的中国军队阵地静悄悄的,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动静了。
没有炮击,没有袭扰,没有冲锋号。
连枪声都停了。
“奇怪。”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长谷部照吾说。
长谷也注意到了。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天野摇头,“但越安静,越不对劲。”
两人沉默了片刻。
“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长谷说,“我们的计划不变。飞机今天到。”
天野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九点。
按照电报,轰炸机编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绕道渤海上空,多飞一百公里,但避开了中国军队的观察哨。
“传令下去,”天野对参谋说,“所有人进入阵地。只要飞机一到,立刻发起突围。”
“是。”
命令传下去。日军士兵们从战壕里爬起来,检查枪支,压满子弹。有人把刺刀插在枪口上,有人把手榴弹挂在腰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飞机。
海棠山指挥所。
昨天后半夜,第一集团军总部,终于与大部队在海棠山汇合了。
左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他的目光落在辽西战场那片被蓝色包围的红色区域上。
“辽西那边,鬼子突然安静了。”参谋报告。
左权没有抬头。
“安静多久了?”
“一整天。”
左权的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不正常。”
“参谋长,您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在等什么。”左权放下铅笔,“告诉许光达,加强侦察。特别是空中。鬼子的飞机上次吃了亏,这次可能会换航线。”
“是。”
参谋转身跑了。
左权又看了一眼沙盘。
既然第一集团军已经到了海棠山。第二集团军主力刚到抚顺北的皇顶山,今晚也能向向新民北推进。至于机械化部队和骑兵部队已经快等烦了。
一切的一切。
都关乎时间。
辽西战场,第七军指挥部。
闫揆要站在防空洞口,看着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睁不开眼。
“老闫。”徐海东从后面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看天。”
“看天干什么?”
“鬼子安静了一天。”闫揆要说,“我担心他们会空袭。”
徐海东沉默了几秒。
“空袭不怕。怕的是鬼子趁着空袭反扑。”
“对。”闫揆要点头,“空袭时,鬼子肯定会反扑。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拼命的。”
两人对视一眼。
“把补给抓紧时间搬进防空洞。”闫揆要说,“所有部队,白天收缩,晚上活动。空袭来了,先躲,躲完了再打。”
“是。”
徐海东转身走了。
闫揆要又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天。
很蓝,很静。
静得让人不安。
辽西战场,日军阵地。
天野六郎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包围圈的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中心。
“旅团长。”参谋走进来,“电报来了。”
天野接过电文。
轰炸机编队已过朝鲜半岛,预计两小时后抵达辽西上空。空投物资同时投放。
天野把电文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小时。”
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
“所有人准备!两小时后,飞机到!”
命令传下去。日军阵地上,士兵们开始紧张起来。有人检查枪支,有人整理弹药,有人把刺刀磨得雪亮。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战壕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的老兵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在心里默念。
保佑。保佑飞机到。保佑空投到。保佑能活着出去。
两小时后。
天边传来嗡嗡声。
不是一架。是一群。
天野六郎猛地抬起头。东边的天空,黑压压一片。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上的膏药旗在阳光下刺眼。
“来了!来了!”
日军阵地上爆发出欢呼声。
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仰着头,看着那些飞机。有人挥舞着帽子,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举着枪朝天开枪。
天野没有欢呼。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些飞机。轰炸机,战斗机,还有拖着降落伞的物资箱。
“准备突围!”他拔出指挥刀。
“所有人,等轰炸结束,立刻冲锋!”
飞机飞临我军阵地上空。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了。
不是一颗,是几十颗。炸弹从机腹下脱落,在空中翻着跟头,带着尖啸,砸向我军阵地。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大地颤抖。火光冲天,泥土碎石飞上天空。战壕被炸塌,工事被炸平,树木被连根拔起。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整个阵地被火海吞没。
徐海东正在防空洞口指挥部队隐蔽。
“快!快!快进防空洞!”
一颗炸弹落在五十米外,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继续喊。
“所有人进防空洞!不要在外面!”
一个机枪班刚从战壕里爬出来,正往防空洞跑。
六个人,离洞口只有三十米——一颗炸弹在他们中间炸开。
六个人。
没了。
徐海东的眼睛红了。
“通信员!”
没人回答。
通信员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轰炸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军阵地挨了至少上千颗炸弹。
战壕被填平,工事被炸塌,铁丝网被炸断。到处都是弹坑,大的像水塘,小的像脸盆。弹坑连着弹坑,把阵地挖成了一块烂泥地。
尸体散落在各处。
有的趴在弹坑边上,半个身子被土埋了。
有的挂在炸断的铁丝网上,衣服被撕烂,身上全是血。
有的靠在被炸塌的战壕壁上,坐着,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胸口有一个大洞。
当最后一颗炸弹落地,当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阵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徐海东从防空洞里冲出来。
“出来!所有人出来!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沙哑。
因为日军的冲锋号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