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日正午。
旅顺关东军总部的电报,送到了上月良夫手中。
电文很短,字字如铁:“第十九、二十师团限三日内抵达奉天城下,与第八师团会合。不得有误。”
上月良夫把电文递给室兼次郎。室兼次郎看完,脸色铁青。
“将近两百公里。山路。三天。”
“辎重必须舍弃。”上月良夫说。
室兼次郎没有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死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工兵联队清理辎重,一些工兵重装与重炮全被留在了鸭绿江畔,由一个鬼子中队值守物资。
炮兵将步兵炮全部拆开,由其他部队全部带走。
而留下的大口径重炮,进行保养后,再用油布一层层包裹严实。
轻装的命令传到了每一个士兵。
每人只带步枪、一百二十发子弹、三天口粮。联队以上的辎重全部精简,除了步兵炮、迫击炮、弹药以外,只留了三天的口粮,其他的非必要物资,全部留在了原地交给驻防部队保管。
多余的东西全部留下。
军毯、换洗衣服、帐篷几乎都扔下了。
炊事用具,也只留少量方便携带的的。
士兵们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有人扔掉了家人寄来的信,有人扔掉了家乡的照片,有人扔掉了珍藏的护身符。
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口袋。
“快!快!快!”军官们在队伍前面跑来跑去,“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出发!”
下午两点,部队准时向天华山进发。
9月底的东北山区,没有了盛夏的燥热,反倒透着一股浸骨的潮湿和阴冷。
天上飘着零星的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有些松软,混着碎石,走起来格外费劲。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连绵起伏的矮山间延伸。
从队伍最前头望去,只能看见弯弯曲曲的山路和身前士兵的背影,尽头隐在灰蒙蒙的山雾里。
从队尾往后看,同样望不到头,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影,被尘土裹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先头部队已经钻进了前方的山坳,后卫部队还滞留在远处的开阔地,中间隔着一座又一座海拔不过两三百米的小山丘,连成片,望不到边际。
这里的山路不算窄,却格外绕,弯弯曲曲的,顺着山势延伸,路面布满了碎石和被雨水泡软的泥土,踩上去要么硌得脚底生疼,要么打滑踉跄。
四下里静得很,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
这一带全是山路,干旱少水,只有快到天华山脚下,才能看见山边有一个堰塞湖,此刻被细雨笼罩着,朦胧得看不清模样,空气中的水汽更重了,冷得人忍不住裹紧了衣服。
有人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土路上,膝盖和手肘蹭出了血,身后的人赶紧伸手把他扶起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两人便又继续往前走。
整个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闷头走路。
燥热、疲惫、干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裹在里面,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坳里回荡。
走了不到两个小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传来低声的传话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一点点传到队尾:“路被冲坏了。”
原来是上个月的暴雨,在山路上冲冲出了一道宽大的自然沟渠,这沟渠是雨水长期冲刷形成的,不算深,却足够宽敞,别说人,就连拉辎重的马车都能勉强通过。
工兵队长蹲在沟渠边,伸手摸了摸沟底的泥泞和碎石,又看了看沟渠的宽度,语气放松了些:“能过,宽敞得很,马车都能过。大家慢着点,踩稳碎石,别陷进泥里,重东西也能慢慢运过去。”
联队长站在一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又看了看路边堆放的辎重,语气松了口气,问道:“辎重能运过去?不用扔?”
“能,沟渠宽,马车慢慢赶,顺着沟边的碎石路走,没问题。就是路滑,得费点劲。”工兵队长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工兵们先去清理沟边松动的碎石。
“那就好,不用扔辎重。”联队长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让工兵先清路,队伍有序通过,注意脚下,别慌。”
联队长站在沟渠边,看着工兵们清理碎石,又看了看队伍,语气沉稳:“开始过,马车先过,士兵跟在后面,踩稳脚下的碎石,别踩进泥坑。”
“慢着点,踩稳了,别着急。”身边的战友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几分互相扶持的温暖。
踩进泥坑的士兵笑了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泥点,用力甩了甩鞋上的泥巴,继续往前走:“没事,走惯了这种路,就是有点滑。”
所有人都在慢慢赶路,没有惊险,却满是不易。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昏黄,先头部队终于翻过了天华山的第一个山头。
“就地休息,两个小时。”联队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话音刚落,士兵们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倒在山坡上。
两个小时的休息,根本不足以缓解士兵们的疲惫,可命令已下,队伍只能继续前进。
天已经全黑了,细雨还没有停,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冰冷的湿气裹着夜色,愈发刺骨。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所有的光亮,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士兵们不能打火把,也不能开灯——怕被中国军队发现,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脚下的碎石和泥泞愈发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怎么了?”后面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问道。
“睡着了。”那人迷迷糊糊地回答,声音沙哑,眼睛都没有睁开。
“走着路也能睡着?”后面的人轻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带着一丝理解——太累了,累到极致,哪怕是在颠簸的行军路上,也能瞬间睡着。
他又推了推那人,语气轻柔:“醒醒,接着走,再坚持坚持。”
那人踉跄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行军的时候睡觉,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有累到极点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抓住片刻的睡意,哪怕只有几秒钟,也是一种慰藉。
深夜十一点,夜色更浓,队伍终于抵达了天华山主峰脚下,这里的山路比之前的更绕,碎石也更多,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愈发松软,走起来愈发难走。
联队长拿出地图,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眼前漆黑的山峰,语气坚决:“今晚必须翻过去,不许停,继续走。”
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队尾的时候,已经变了样,变成了“再走十里就休息”。士兵们被这虚假的希望支撑着,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远,也没有人敢问。
只知道机械地走,走,走,脚下的疼痛,身上的疲惫,早已麻木,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找到地方休息。
队伍里,一个士兵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起来!”后面的军官走过来,抬脚踢了他一脚,语气严厉。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军官皱了皱眉,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身体僵硬,没有一丝反应。
死了。
不是被打死的,是活活累死的。连日的行军,干渴、疲惫、饥饿,一点点耗尽了他的力气,最终,他倒在了距离山顶不远的地方,再也没能站起来。
军官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满是复杂,有无奈,有悲凉,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停留。
“继续走。”他的声音沙哑,传遍了身边的士兵。
没有人去收尸,也没有人有力气去收尸。
那具年轻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路边,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天空,望着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战友,仿佛还在期盼着能再走一步,能找到一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士兵们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