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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章 敲打
    四个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三宅坐在最靠近本庄的位置,石原和板垣坐在中间,土肥原坐在最外面。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但没有人调整坐姿,都坐得笔直,像四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本庄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在缸底冒出一缕青烟,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眼神、呼吸的节奏。三宅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打不上来。

    

    石原的表情是亢奋的,亢奋得像一个赌徒,手里攥着最后一把筹码,眼睛发亮,心跳加速。

    

    板垣的表情是阴沉的,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土肥原的表情是温和的,温和得像一个局外人,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本庄繁收回目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动作缓慢而从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原的屁股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只有一下,但本庄繁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天生的笑相变得更加明显了,像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诸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东京来电报了。内阁和军部还在吵架,没有结果。若槻首相要求我们停止军事行动,币原外相主张‘不扩大’方针。参谋本部的意思是——‘慎重行事’。”

    

    他说“慎重行事”四个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石原脸上。

    

    石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本庄繁收回目光,继续说:“但是——满洲的局势,诸位比我清楚。奉天已经拿下了,长春已经拿下了,营口、安东都已经拿下了。吉林也快了。”

    

    “哈尔滨——还在观望。”

    

    “如果我们停下来,哈尔滨的那些人——那些满清遗老——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不行了,会倒向南京,会倒向苏联,会倒向任何能给他们好处的人。”

    

    “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就会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都抓不住。”

    

    他的声音很平稳,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沉甸甸的。

    

    他说完这段话后,停了一下,目光再次从四个人的脸上扫过。

    

    三宅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幅度极小,小到除了本庄繁,没有人注意到。

    

    石原的表情从亢奋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专注,像一只猫盯住了老鼠洞,眼睛发亮,耳朵竖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会扑上去。

    

    板垣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冷硬的、铁青色的决绝,像一把被磨快了刀,等着出鞘。

    

    土肥原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冷静的、精确的、像计算器一样的算计。

    

    本庄繁看着这些表情,心里有了答案。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四个人,双手背在身后。

    

    窗外,旅顺港的夜景在眼前展开——海面上停着几艘军舰,舰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劈开了黑色的海水。

    

    远处,旅顺市街的灯火稀疏而暗淡,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更远处,是黑暗的、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诸位,”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低,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沈阳的事——炸铁路,嫁祸给中国人——我都知道。你们没有请示过我,但我不怪你们。因为你们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四个人屏住了呼吸,像四根被点了穴的木头。

    

    本庄繁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儒雅的、温和的、天生带笑的面容。

    

    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冷酷的、像大海一样看不到底的算计。

    

    “从现在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关东军的行动,由我统一指挥。所有的军事调动、战场指挥、外交谈判、情报工作——都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各自为战。有些东西——你们未必把握得住。”

    

    他的目光落在石原脸上,停了两秒。

    

    石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除了本庄繁,没有人注意到。

    

    “石原君,”本庄繁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你这段时间辛苦了。你的谋划、你的胆识、你的远见——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但是——接下来要打的不是偷袭,而是堂堂正正的战役。吉林、黑龙江,甚至整个满洲——这需要统一的指挥,不能像之前那样各自为战。”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倒石原面前。

    

    那是一份调令,上面写着:石原莞尔大佐,即日起免去关东军参谋部作战参谋职务,调任关东军司令部战争事务调度部,负责关东军部队、武器调动与军需物资的调配、运输。

    

    石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变白,不是变红,而是一种奇怪的铁青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几滴血。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份调令,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鲜红的关东军司令部的大印,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板垣的屁股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久到土肥原推了推眼镜,久到三宅光治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本庄繁。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水,冰

    

    “是。”他说,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司令官英明,属下明白。”

    

    他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而有力,像一个被训练了无数次的机器人。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步伐很稳,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人在逃离一座正在倒塌的建筑。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月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大头。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低,很轻,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司令官,诸位——告辞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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