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64章 本庄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本庄繁的副官,一个年轻的陆军少尉,脸上带着紧张的表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军装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洇出一圈深色。

    

    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太急,手差点打到门框上。

    

    “参谋长,诸位长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司令官请诸位到他的办公室去。有重要的事。”

    

    三宅光治站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老树从地上长起来。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子,扣上那颗松开的扣子,又抚平了桌面上的文件,把它们叠好,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向门口,步伐很慢,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石原和板垣对视一眼,跟在他后面。

    

    土肥原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他推了推眼镜,嘴角那丝温和的微笑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滑过,只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向本庄繁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很长,很暗,每隔五米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墙壁是白色的,但年久失修,白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和红砖,像一个人的皮肤在溃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四个人,四双皮鞋,节奏不一,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石原走在三宅后面,目光落在三宅的背上。三宅的背很宽,但微微佝偻,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一段他知道永远走不完的路。石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轻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同情的是,这个人老了,被时代甩在了后面;轻蔑的是,他明明老了,还占着位置,挡着年轻人的路;庆幸的是,自己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时间,还能做大事。

    

    他加快脚步,跟三宅并排走,肩膀几乎碰到肩膀。他的个头比三宅高半个头,侧头看三宅的时候,目光是俯视的。

    

    “参谋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司令官找我们,会是什么事?”

    

    三宅没有侧头,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很平淡:“去了就知道了。”

    

    石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跟三宅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条并行的铁轨,方向一致,但永远不会交汇。

    

    本庄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橡木门,门上镶着一块铜牌,刻着“司令官室”四个字,铜牌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宪兵,荷枪实弹,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看到三宅一行人,同时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像两个机器人。

    

    三宅点了点头,伸手推开门。门很沉,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一个人在梦中呓语。

    

    司令官的办公室很大,至少比会议室大一倍。

    

    天花板很高,足有四米,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今晚没有开,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暧昧,照在房间中央,四周的角落都浸在黑暗里,像一座被灯光照亮的舞台,舞台中央坐着一个人,四周是暗沉的、深不见底的观众席。

    

    本庄繁坐在书桌后面,背靠着高背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是日俄战争纪念章,戒指在台灯下闪着微光。

    

    他五十五岁,面相儒雅,脸型方正,皮肤白净,眉毛浓黑而整齐,像用墨笔画上去的,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条河流到了沙漠,还没流到就干涸了。

    

    他的头发花白,梳成三七分,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他的军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的大将军衔在灯光下闪着金光,金色的流苏从肩章上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东京参谋本部发来的密电,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密电的内容很简单:内阁意见不一,若槻首相主张停止军事行动,币原外相主张“不扩大”方针,陆军大臣南次郎虽然支持关东军,但在内阁会议上也不敢公开反对首相。天皇陛下保持沉默,没有表态。参谋本部希望关东军“慎重行事”,不要再扩大事态。

    

    他把这份文件看了三遍,每一次都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解剖一只青蛙,用手术刀把每一个字都切开,看里面的纹理、血管、神经。看完第三遍后,他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妥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他在想石原莞尔。

    

    这个比他小十五岁的部下,这个狂妄的、偏执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个在关东军内部被称作“石原诸葛”的疯子。

    

    他在想石原三天前说的那句话:“司令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满洲的命运,日本的命运,就在这几天了。”

    

    当时他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也许两者兼有。

    

    他又在想板垣征四郎。

    

    这个比他小十二岁的部下,这个沉默的、狠厉的、像一头猎豹一样的人。

    

    他在想板垣的眼神——那种在沉默中燃烧的眼神,像一块烧红的炭,放在冷水里,不冒烟,不起泡,但烫得吓人。

    

    他知道,板垣是石原最坚定的支持者,是石原的刀,是石原的枪,是石原用来实现野心的工具。但工具用久了,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见过板垣看石原的眼神——有敬佩,但也有嫉妒,有一种不甘居人下的、蠢蠢欲动的野心。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煎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敷岛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是银质的,上面刻着菊花纹章,火光在台灯下一闪一闪。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两团白色的雾柱,缓缓升腾,消散在黑暗中。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进来。”他说,声音很平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

    

    门推开了,三宅光治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四个人鱼贯而入,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本庄繁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