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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美梦中的石原莞尔
    九月二十一日,夜。

    

    旅顺,关东军司令部。

    

    旅顺的夜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座军港城市在日俄战争后就被日本牢牢攥在手心里,像一颗被捏熟了的果子,皮已经剥了,肉已经吃了,只剩下核——坚硬、苦涩、嚼不动。

    

    司令部设在旧俄军参谋本部留下的建筑里,一栋黄褐色砖石结构的三层楼房,蹲在旅顺港北岸的山坡上,像一只趴窝的老鹰,半闭着眼睛,爪子却深深地嵌进泥土里。

    

    楼顶的旗杆上,旭日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帜的一角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没有人去缝,就那么破着,像一面打了胜仗后懒得收拾的旗帜。

    

    司令部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长桌上铺着满洲全境地图,比例尺是二十万分之一,从辽东半岛到黑龙江,从大兴安岭到图们江,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市乡镇、驻军布防,标注得像一张被画满了符咒的羊皮纸。

    

    地图上插着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的是日军,蓝色的是中国军队——不,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蓝色了,奉天是红的,长春是红的,营口是红的,安东是红的,吉林也正要变红,整张地图像一块被红墨水浸泡过的白布,红色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漫越宽,越漫越深,越漫越不可收拾。

    

    会议室里有四个人。

    

    四个人,四副面孔,四颗心脏,四团在胸腔里燃烧的火。

    

    石原莞尔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其他人,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四十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阔,腰杆挺直,但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根被书压弯了的书架。

    

    他的头很大,比常人大一圈,额头宽阔而高耸,像一座悬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脸圆而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小片刚长出来的草地。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瞳仁是深棕色的,眼白布满血丝。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那光很亮,很刺眼,但他舍不得眨眼,怕一眨眼光就灭了。

    

    他是关东军高级参谋,陆军大佐,日本陆军大学校三十四期首席毕业生,满蒙问题最狂热的“研究者”和最坚定的“实践者”。

    

    在关东军内部,他的外号叫“石原诸葛”——不是因为他会算命,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透了历史的走向,摸准了时代的脉搏,掌握了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

    

    他写过一本书,叫《最终战争论》,在军部内部秘密传阅,书里说: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最后的、最大的、最决定性的战争将在东方和西方之间爆发。

    

    而日本——只有日本——有资格领导东方,战胜西方,建立一个以日本为中心的世界新秩序。

    

    满洲,是这本书的第一块基石,第一级台阶,第一把钥匙。

    

    此刻,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满洲”两个字上,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一段咒语。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旅顺出发,沿着南满铁路向北,经过大连、瓦房店、熊岳城、盖平、海城、辽阳、沈阳、铁岭、开原、四平街、公主岭、长春,一直划到哈尔滨。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甲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啄木鸟在啄树。

    

    “哈尔滨,”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哈尔滨是满洲的咽喉。拿下哈尔滨,满洲就是我们的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板垣征四郎,关东军高级参谋,陆军大佐。他比石原小三岁,但看起来更老——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皱纹深刻,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牛皮纸。

    

    他的脸方正而粗犷,颧骨宽大,下颌突出,嘴唇厚而紧抿,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种天然的狠厉。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瞳仁是深黑色的,目光所到之处,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足够沉,足够重,足够把人压垮。

    

    他的双手按在军刀刀柄上,刀柄上的鲨鱼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露出肉色的月牙。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猎豹。

    

    “哈尔滨是满清遗老的地盘,”板垣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轮磨过金属,“给他点甜头,他就会倒过来。”

    

    “满清遗老的大本营?”石原转过身,看着板垣,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扩散,“他们算什么?一群老狗而已。给他一块骨头,他就会摇尾巴。我说的是——苏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板垣的眉毛挑了一下,动作极轻,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苏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传来的,“石原君,你在打苏联的主意?”

    

    石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哈尔滨继续向北移动,越过松花江,越过小兴安岭,越过黑龙江,一直划到那片广袤的、灰色的、标注着“苏联远东”的区域。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甲在“海参崴”三个字上敲了敲,又是那种细微的哒哒声,像啄木鸟。

    

    “板垣君,”他说,声音依然很低,很平静,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满洲问题的本质,不是中日问题,而是日苏问题。中国——不过是一个壳,一个壳而已。壳里面的肉,是苏联。”

    

    他转过身,面对着板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慢慢抽出,寒光逼人。

    

    “你想想看,满洲是什么?满洲是东亚的十字路口。北面是苏联,南面是朝鲜,东面是日本海,西面是蒙古。谁控制了满洲,谁就控制了东亚的命脉。英国有印度,美国有菲律宾,法国有印度支那——日本有什么?日本有满洲。满洲是日本唯一能插足大陆的立足点,是日本的生命线,是日本成为世界大国的唯一通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一辆失控的火车在下坡道上狂奔,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铁轨在颤抖,车轮在尖叫,风在呼啸。

    

    “但是——满洲跟苏联接壤。苏联在远东有三十万大军,有西伯利亚大铁路,有海参崴军港,有上千架飞机、上千辆坦克。如果苏联跟中国联手,如果苏联从北面压下来,如果苏联掐断南满铁路——日本在满洲的一切,就完了!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梦想——都完了!”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像一颗炮弹,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震得墙上的地图微微晃动,震得板垣征四郎的瞳孔收缩成了两个针尖。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旅顺港的海浪声,哗啦,哗啦,哗啦,像一头巨兽在舔舐伤口。

    

    坐在角落里的土肥原贤二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关东军情报机关的首脑,陆军大佐,五十三岁,矮胖身材,圆脸,戴一副黑框圆眼镜,头发稀疏,梳成三七分,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嘴唇上蓄着一撮仁丹胡,修剪得像一把小刷子。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温和的、笑眯眯的表情,像一个慈祥的中学老师,或者一个和气的杂货店老板。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眯成两条缝的眼睛——从不休息,像两台永不停机的摄像机,24小时运转,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分类,归档,等待使用。

    

    他有一个外号,叫“东方劳伦斯”——因为他能说流利的汉语,能跟中国人称兄道弟,能在中国的军阀、政客、商人、土匪之间游刃有余,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他策划过很多事——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每一件都像一颗棋子,被他轻轻放在棋盘上,然后等着,等着对手走错一步,等着时机成熟,等着那颗棋子变成一把刀,捅进对手的心脏。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件摆设。

    

    他的目光在石原和板垣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乒乓球赛,脖子微微转动,镜片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条缝,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冷静的、精确的、像计算器一样的算计。

    

    “石原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你的意思是——打苏联?”

    

    石原摇摇头,嘴角那丝微笑更深了:“不,不是打苏联。是——让苏联不敢打我们。”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满洲里开始,沿着额尔古纳河向东,经过海拉尔、齐齐哈尔、哈尔滨、牡丹江,一直画到绥芬河。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均匀,线条粗细一致,像在用尺子量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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