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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章 “懂事儿”
    “山田大佐,”他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但依然带着颤抖,“感谢本庄司令官的信任和厚爱。佟某……佟某一定认真考虑,尽快答复。”

    

    山田点点头,目光从佟国璋脸上移开,落在刘德柱身上。

    

    刘德柱正伸着脖子听,脸上的肥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像一块果冻。

    

    山田的目光一落到他身上,他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坐直,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讨好而谄媚的笑容,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刘先生,”山田说,“你在满洲的粮食生意,做得很大。”

    

    刘德柱连忙点头:“托皇军的福,托皇军的福。”

    

    “本庄司令官希望,满洲自治委员会成立后,你能负责粮食调配的工作。皇军在满洲的驻军,需要大量的粮食。你能供应得上吗?”

    

    刘德柱的胖脸涨得更红了,像一只煮熟了的螃蟹。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像一只啄米的鸡。

    

    “能!能!一定能!”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又响又沙哑,像破锣,“皇军需要多少,刘某就供应多少!哪怕砸锅卖铁,也要保证皇军的粮食供应!”

    

    山田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移到赵文斌身上。

    

    赵文斌早就准备好了,腰杆挺得笔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闪闪发亮,像两颗星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萤火虫。

    

    “赵先生,”山田说,“你在日本商社联合会的工作,做得很好。本庄司令官希望,满洲自治委员会成立后,你能继续负责对日贸易的协调工作。满洲的大豆、小麦、木材,要优先供应日本。你能做到吗?”

    

    赵文斌站起来,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折叠尺。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上,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动作很敏捷,像在表演杂技。

    

    “山田大佐,”他的声音尖细而清晰,像一根针,“赵某一定不负重托。满洲的资源,本来就是为皇军准备的。赵某愿为皇军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山田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赵文斌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坐下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

    

    山田的目光继续移动,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一盏探照灯在夜空中扫过。

    

    每扫到一个人,那个人就像被点亮了一样,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有人点头,有人欠身,有人举杯,有人拍胸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献殷勤,像一群争食的鸡。

    

    然后,山田的目光停在了沈志远身上。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压抑,像一座坟墓。

    

    蜡烛的火焰似乎也停止了跳动,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空气像被抽走了,每个人的胸口都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沈志远坐在桌子的末端,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山田对视。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恐惧,没有谄媚,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像冬天的松花江,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

    

    山田盯着他,他也盯着山田。

    

    两人的目光在大厅上空相遇,像两把剑架在一起,火花迸溅。山田的目光是灼热的、压迫性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一把放大镜,要把沈志远放在阳光下烤焦。

    

    沈志远的目光是冰冷的、沉静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抵抗,像一面盾牌,把所有的灼热都挡在外面。

    

    五秒。十秒。十五秒。

    

    大厅里的其他人屏住了呼吸,像一群被点了穴的观众,看着这场无声的对决。佟国璋的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鼻尖滴下来,啪嗒,啪嗒,像雨点。

    

    刘德柱的胖脸上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没发好的面团。赵文斌的金牙停止了颤抖,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一条缝。

    

    二十秒。

    

    山田移开了目光,嘴角那丝微笑凝固了,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没有问沈志远的名字,没有问他的身份,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他只是移开了目光,像把一件碍眼的垃圾从眼前扫开。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秒钟的对视,已经说明了一切。

    

    山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他拿起靠在椅子旁边的军刀,挂在腰间,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动作从容不迫,像刚参加完一场无关紧要的聚会。

    

    “诸位,”他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佟国璋脸上,“今晚的宴会,非常愉快。本庄司令官的心意,我已经转达了。希望诸位认真考虑,尽快答复。关东军期待与诸位的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沈志远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而过。

    

    “满洲的未来,就在诸位的手中。告辞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战鼓。两个士兵跟在后面,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两条银色的蛇。

    

    佟国璋连忙站起来,小跑着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送客。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有人跟在后面,有人站在原地,有人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像一群被赶出笼子的鸡。

    

    沈志远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山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大厅,军刀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佟先生,忘了问你一件事。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佟国璋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颤抖的喉音。

    

    “他……他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稻草,“他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不懂事……不懂事……”

    

    山田没有回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像三个世纪那么长,佟国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三秒里停止了跳动,血液凝固了,呼吸中断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站着的尸体。

    

    “不懂事?”山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那就让他学会懂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大厅里一片死寂。

    

    山田离开后,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像一场盛大的宴会突然被按了暂停键,音乐停了,笑声停了,酒杯停在半空,筷子停在嘴边,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个尴尬的、不知所措的瞬间。

    

    佟国璋站在门口,保持着送客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笑容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模糊了,变形了,扭曲了。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唇在微微颤抖,山羊胡的末梢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的胡须。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大厅。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志远身上。

    

    那目光在一瞬间变了——从惊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仇恨,从仇恨变成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像毒蛇一样的阴鸷。

    

    他走回主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把杯里剩下的干邑全灌进嘴里。

    

    酒液太猛,呛了他一下,他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呛出了泪水,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沈志远。

    

    “你。”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炭,“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

    

    沈志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佟国璋,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悲哀,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明知道救不活了,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舅舅,”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没有鞠躬,没有举杯,没有喊万岁。这有错吗?”

    

    “有错!”佟国璋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时的嚎叫,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水晶吊灯叮当作响。

    

    “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穷学生,一个吃我的饭、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的穷酸书生!你有什么资格在日本人面前摆架子?你有什么资格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你那点可怜的气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飞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从惨白变成潮红,从潮红变成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手指着沈志远,指尖在颤抖,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像十片死人的指甲。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日本人问你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都停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因为你而迁怒于我们,我们这些人——这些在座的每一个人——会有什么下场?你会害死我们的!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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