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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狼狈为奸
    佟国璋微笑着,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干邑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内脏。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海参烧得恰到好处,软糯鲜香,胶质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勺蜂蜜。他点了点头,对站在身后的管家说:“这道菜不错,赏厨子。”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佟国璋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停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坐在桌子的末端,离主位最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面前摆着一杯酒,但没有动。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瞳仁是深黑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子——那是握笔留下的,不是握枪留下的。

    

    他叫沈志远,是佟国璋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在北平读大学,学的是法律,今年夏天刚毕业,回哈尔滨找工作,暂时寄住在佟家。

    

    佟国璋对这个年轻人不太看得上——书读得太多了,脑子读坏了,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见风使舵,不懂得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的第一条法则:跟对人。但碍于亲戚的面子,也不好赶他走,就让他住在后院的小房间里,每天供两顿饭,权当养一条狗。

    

    此刻,佟国璋看着沈志远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酒,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沈志远脸上停了几秒,像一只苍蝇停在蛋糕上,然后又移开,继续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坐在佟国璋右手边的是一个胖子,姓刘,名德柱,哈尔滨商会副会长,做粮食生意的,满洲最大的粮商之一,据说在东北军里有人,在日本人那里也有门路,黑白两道通吃。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西装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香肠的肠衣,随时会炸开。

    

    他的脸圆得像一面锣,下巴叠着三层,眼睛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两条缝,鼻子像一颗草莓,红彤彤的,上面布满了毛细血管——那是常年喝酒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指短而粗,像五根胡萝卜,指关节上长着黑色的汗毛,指甲缝里嵌着泥——一个有钱但没教养的暴发户。

    

    “佟老,”刘德柱举起酒杯,声音像破锣,又响又沙哑,“这杯酒,我敬您。您是老前辈,是咱们哈尔滨的定海神针。有您在,咱们这些人心里就踏实。满洲的未来,还得靠您这样的人来掌舵啊!”

    

    佟国璋笑了笑,举起酒杯,跟刘德柱碰了一下:“刘会长客气了。满洲的未来,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共襄盛举。”

    

    “对!齐心协力!共襄盛举!”刘德柱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干了,干邑辣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像一朵被踩烂的菊花。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酒液沾在袖口上,洇出一片深色,他也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在刘德柱对面的是一个瘦子,姓赵,名文斌,日本商社的买办,穿一套浅灰色的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打滑。

    

    他的脸狭长,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嘴唇薄而苍白,说话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门牙镶了一颗金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的手指细长,像女人的手,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保养得一丝不苟。

    

    他是哈尔滨日本商社联合会的理事,专门替日本人在满洲收购大豆、小麦、木材,从中抽取佣金,一年能赚几十万大洋。

    

    他是哈尔滨最早挂太阳旗的人之一,也是最早改口说“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的人之一。

    

    “佟老,”赵文斌放下酒杯,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听说今晚有贵客要来?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佟国璋。

    

    这个话题,大家早就想问了,但没有人敢先开口。赵文斌开了头,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佟国璋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吊所有人的胃口。

    

    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诸位,”他说,“今晚确实有一位贵客。他是关东军司令部的特使,代表本庄繁司令官来哈尔滨视察。他对诸位在哈尔滨的贡献——非常赞赏。今晚来,是特意要跟诸位见一面,当面表达谢意。”

    

    桌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兴奋地搓手,有人紧张地整理领带,有人端起酒杯又放下,有人左顾右盼,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

    

    “特使什么时候到?”刘德柱急切地问,胖脸上泛起红光,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猪。

    

    “快了。”佟国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半。还有十分钟。”

    

    他站起来,整了整马褂的领子,又捋了捋山羊胡,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然后他拍了拍手,对管家说:“把门打开,灯全亮起来,准备迎接贵客。”

    

    管家应声而去。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火龙在蜿蜒前行。

    

    仆人们忙碌起来,有人撤下残羹冷炙,有人换上新的餐具,有人往酒杯里斟满新酒,有人点燃了更多的蜡烛,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那盏捷克水晶吊灯被开到了最大功率,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同时折射光线,在大厅里投下无数细小的光斑,像一群萤火虫在飞舞。

    

    佟国璋走到门口,站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挺起胸膛,做出一个恭迎的姿态。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有人整理领带,有人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深吸一口气,像在准备一场考试。

    

    沈志远也站了起来,但没有整理衣服,也没有咽唾沫,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连一丝风都没有。

    

    八点半,准时。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然后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青蛙。

    

    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砰,砰,两声,干脆利落,像枪声。

    

    然后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节奏均匀,步伐稳健,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

    

    佟国璋深吸一口气,脸上那面具般的笑容重新浮现,比之前更浓、更甜、更腻,像一层厚厚的奶油涂在脸上。

    

    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摆在橱窗里的人偶——笑容灿烂,但没有温度。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日本军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阔,腰杆挺直,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肩章上是大佐的军衔,两枚樱花徽章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他的脸方正而粗糙,皮肤黝黑,颧骨宽大,下颌突出,嘴唇厚而紧抿,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种天然的威严。

    

    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瞳仁是深棕色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不留余地。他的右手按在军刀刀柄上,刀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士兵,荷枪实弹,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面无表情,像两尊铁铸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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