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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满清遗毒
    九月二十日,夜,哈尔滨,道里区。

    

    这座城市的夜晚有一种奇异的暧昧。

    

    作为中东铁路的枢纽,哈尔滨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混血的基因——俄罗斯的东正教穹顶、德国的哥特尖塔、法国的巴洛克廊柱、日本的唐破风屋檐,在这片松花江冲积出的平原上挤挤挨挨,像一锅炖得太久的大杂烩,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不是。

    

    这些东西,无一不验证着,这座城屡遭屠戮、践踏的过往。

    

    道里区是哈尔滨的心脏,也是最繁华的地段。

    

    中央大街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青光,每一块石头都是从俄国运来的,长条形的花岗岩,竖着埋进土里,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秋林公司的橱窗里摆着来自莫斯科的皮毛、来自巴黎的香水、来自东京的和服、来自伦敦的威士忌。

    

    穿着裘皮大衣的俄国贵妇挽着穿西装的日本商人的胳膊,踩着高跟皮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走,留下一串清脆的声响,像在敲击一座无形的钢琴。

    

    空气里飘着红菜汤的酸香、黑面包的焦味、烤肉的烟熏气,还有松花江上吹来的水腥味——这水腥味是哈尔滨独有的,混着冰碴子的冷冽和河底淤泥的腐臭,像这座城市的心脏,在夜色中怦怦跳动。

    

    但今晚,这心跳里多了一种不安的颤音。

    

    两天前,奉天失守的消息传到哈尔滨,道里区的中国百姓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走路都弯着腰,眼睛不敢往日本人那边看。

    

    日本侨民区却像过节一样,太阳旗挂满了街道,酒馆里喝得烂醉的男人拍着桌子高喊“万岁”,女人们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挂着一种矜持而狂热的表情,像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

    

    俄国人倒是淡定,该喝汤喝汤,该跳舞跳舞,该做生意做生意——对他们来说,哈尔滨换了多少次主人了?

    

    清朝的、民国的、张作霖的、苏联的、日本的——换谁都一样,只要卢布照花、伏特加照喝、教堂的钟照敲就行。

    

    道里区深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有一栋法式公馆。

    

    灰白色的石头外墙,孟莎式屋顶,上面开着一扇老虎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门廊是两根爱奥尼柱撑起来的,柱头的卷涡在路灯下投下弯曲的影子,像两只蜗牛趴在门楣上。

    

    铁艺大门是黑色的,上面铸着玫瑰花的图案,花蕊处镀了一层金,年久失修,金粉剥落,露出底下的黑铁,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满”字头的——那是日本关东军特别颁发的“满洲自治委员会”车牌,在哈尔滨,挂这种车牌的人,非富即贵,而且一定是日本人信得过的人。

    

    公馆里,灯火通明。

    

    一楼大厅是整栋建筑最气派的地方,挑高足有六米,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洛可可纹样,中心垂着一盏水晶吊灯,捷克产的,一千二百颗水晶珠子串成,灯光一照,整个大厅都在闪烁,像一座地下宫殿。

    

    地板是柚木的,打了一层厚厚的蜡,光可鉴人,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演奏一首古老的曲子。

    

    墙壁上挂着油画——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的作品,列宾的复制品《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一群瘦骨嶙峋的纤夫拉着纤绳,在烈日下挣扎,脸上是麻木的、认命的表情。

    

    这幅画挂在这里,跟周围的奢靡格格不入,像一颗老鼠屎掉进了奶油汤里,但没有人觉得碍眼——或者说,没有人敢说碍眼。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桃花心木的,桌面打磨得像一面铜镜,能照出人的影子。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质烛台,烛台上插着十二根蜡烛,烛火在空调的风中微微摇曳,光影在墙上跳舞。

    

    桌上的餐具是法国的利摩日瓷器,每一件都描着金边,盘子中央画着一朵蓝色的鸢尾花——法兰西王室的标志,虽然法兰西已经没有王室了,但这套瓷器还是让人觉得高贵。

    

    酒杯是波西米亚水晶的,杯壁薄如蝉翼,手指轻轻一弹,能响三秒钟,余音袅袅,像一只蜜蜂在耳边嗡嗡。

    

    十几个男人围坐在长桌旁,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长袍马褂,有西装革履,有中山装,甚至还有一个穿和服的。

    

    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六十开外不等,面容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脸上都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的笑。

    

    嘴角上翘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牙齿露出的颗数,都经过反复练习,精确到毫米,像日本能剧里的面具,喜就是喜,怒就是怒,永远不会混淆。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佟,名国璋,字璧成,满族正白旗,祖上是黑龙江将军的幕僚,在哈尔滨经营木材和粮食生意发了家。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团花马褂,料子是上好的杭罗,里衬是貂皮的,领口镶着一圈一寸宽的黑貂毛,油光水滑,像一条蛇盘在脖子上。

    

    他的脸圆而白净,几乎没有皱纹,保养得像一颗煮熟的鸡蛋,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把小刷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珠子是浅褐色的,瞳孔总是微微收缩,像在不停地算计什么。

    

    他的嘴唇薄而红润,上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相,但那笑容到了眼底就停了,像一条河流到了沙漠,还没流到就干涸了。

    

    他是今晚宴会的主人。

    

    两天前,奉天事变的消息传到哈尔滨,他当天晚上就派人去日本领事馆,向总领事表达“诚挚的祝贺”。

    

    一天前,他接到日本关东军参谋部的一封密信,信中以“满洲自治委员会筹备处”的名义,邀请他“共同商讨满洲未来的大计”。

    

    今天傍晚,他又接到电话,说关东军会派一位“重要人物”来参加今晚的宴会。

    

    他挂了电话后,在书房里站了很久,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祖父留下的,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字——看了又看,然后转身出门,吩咐厨房准备最好的菜、开最好的酒、请最体面的人。

    

    此刻,他举起酒杯,杯里是法国的路易十三干邑,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晃动,烛光透过酒液,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在清点自己的家产。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哈尔滨的头面人物——有做粮食生意的,有开钱庄的,有办工厂的,有在铁路局当差的,有在商会里掌权的。

    

    他们是哈尔滨的“上等人”,是这座城市的筋骨和血肉。

    

    而此刻,他们都是他的客人,都是他的棋子,都是他向日本人献上的一份大礼。

    

    “诸位,”佟国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满洲贵族特有的懒洋洋的腔调,像在念一段戏文。

    

    “今日之会,非同寻常。诸位都是哈尔滨的栋梁,是满洲的精英。如今时局剧变,正是我等报效国家、建功立业之时。来,为满洲的新时代——干杯!”

    

    他举起酒杯,杯中酒液在灯光下一闪,像一块流动的琥珀。

    

    “为满洲的新时代!”

    

    众人齐声响应,酒杯举起来,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清脆的叮当声,像风铃在风中摇曳。

    

    有人高喊“大日本帝国万岁”,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时的嚎叫,在宽敞的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混乱的回声。

    

    几个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喊“万岁”,有人喊“满洲自治”,有人喊“中日亲善”,乱七八糟的,像一群鸭子被赶进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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