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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胡适之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撞在书柜上、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阵阵混乱的回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在房间里乱飞。

    

    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地图前,停下来,盯着东北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日本人找麻烦,王正廷找麻烦,张汉卿找麻烦——那群人,”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胡适、陶希圣、陈布雷——”

    

    他说到“陈布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头,看着陈布雷。

    

    陈布雷站在那里,垂着手,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长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常凯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踱步。

    

    他的步伐慢了一些,但依然急促,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个人的心跳。

    

    “布雷,我不是说你。”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怒气,“我是说那些人——那些天天在报纸上写文章、在座谈会上演讲、在电报里提建议的人。什么‘和平交涉’、‘国际仲裁’、‘诉诸国联’——国联是什么?国联是列强的俱乐部,我们连会员都不是,凭什么给我们仲裁?”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江西的方向——那里,红色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蔓延的火焰,从井冈山烧到瑞金,从瑞金烧到赣南,烧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收缩成两个针尖,死死地盯着那片红色区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的、冰冷的、像冬天河水结冰后的颜色。

    

    “布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南昌吗?”

    

    陈布雷微微欠身:“委座亲自督师,围剿共匪。”

    

    “对。”常凯申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道伤口,“共匪,才是心腹大患。日本人,顶多是皮癣之疾。”

    

    他抬起头,看着陈布雷,目光锐利如刀:“皮癣之疾,痒是痒,但不会要命。心腹大患,不动手术,会死人的。”

    

    陈布雷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认同,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但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腿就软了。

    

    常凯申没有注意到陈布雷的表情,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幅孙中山的“博爱”二字,站了很久。他的背对着陈布雷,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总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祈祷,“总理在世的时候,常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革命成功了没有?没有。北伐成功了,但国内还有共匪;统一完成了,但日本人在满洲动了刀子。列强在外虎视眈眈,都在看我中华笑话!总理,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石头。他写的是:“攘外必先安内。”

    

    写完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来,像在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布雷,”他说,没有抬头,“把这个意思,拟一份通电,发给各省。就说——国家多难,外有强邻,内有匪患。当务之急,是肃清匪共,安定后方。后方不安,何以御外?此理至明,不待多言。”

    

    陈布雷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笔尖沙沙作响。他的字迹很潦草,像被风吹乱的草,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在纸面上,像一颗颗种子被播进土里。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老槐树叶子的清香,还有远处水塘里青蛙的叫声,呱呱呱,呱呱呱,像在嘲笑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胸口里的那股闷气似乎被带走了一些,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眉心那个“川”字依然深刻。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陈布雷,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告诉王正廷,跟日本人谈,能拖就拖。七十二小时不够,就谈七十二天。谈不拢,就谈一年。总之——不要撕破脸,也不要让步。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很弱,但还没有弱到可以随便捏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国联。让王正廷把状子递到国联去,说得越惨越好,越可怜越好。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欺负我们。列强就算不帮我们,也不会帮日本人。舆论,也是一种武器。”

    

    陈布雷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常凯申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但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的肩膀很窄,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看起来瘦小而单薄,像一个被风一吹就会倒的老人。

    

    但陈布雷知道,这个瘦小的身体里,藏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那是一种冷硬的、倔强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到目的的意志。

    

    正是这种意志,让他从浙江奉化的一个盐商之子,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四万万人名义上的领袖。

    

    “委座,”陈布雷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胡适先生今天发来一封电报,措辞很——很委婉。他说,东北事变乃是一隅之患,若是能用一隅之土地换国家发展之契机,很是划算。他建议,政府应该立即发表声明,承认日本在东北的实际占领。他还说——”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还说什么?”蒋介石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冷冷的。

    

    “他还说——此策乃危急存亡之最佳选择。土地就算让给日本,但地跑不了一直都在那里。如果可以通过此事交好列强,换来国府的发展,那何乐而不为。他说等有一天咱们强大了,再把土地收回来就是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水塘里青蛙的呱呱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常凯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他的光头上,反射出一层冷光,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手指慢慢收紧,越来越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青筋暴起。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讽刺。

    

    “胡适,”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名字。

    

    “胡适之,呵呵呵呵!写两笔搔首弄姿、酸腐文章的臭书生,真还把自己当回事情了!这么大的锅从天而降,就算他胡适之有天大的理由也接不住!当然,背锅的永远也不可能是他胡某人!他懂这个国家有多穷、多弱、多乱吗?发展?!需要发展多少年,才能拿回党国基业?”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布雷。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紧抿的嘴唇。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黑暗中发出灼人的光。

    

    “他在北京,坐在书斋里,喝着茶,抽着烟,翻着洋书,写几篇文章,就说‘裂土割地之策’。好,那我问他——发展,拿什么发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磨石上飞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像两条蛇在扭动,嘴唇在哆嗦,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他胡适之要是觉得发展那么容易,让他来!让他来当这个委员长!让他来应付国人!让他来对付共匪!让他来对付那些军阀、政客、买办、地主——让他来!”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像一颗炮弹,震得窗框嗡嗡作响,震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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