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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愤怒的总裁
    九月二十一日,夜,江西南昌,行辕。

    

    这是一座旧式宅院,坐落在南昌城东,背靠一片缓坡,面朝一湾浅水。

    

    宅院是前清一位盐商留下的,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张嘴在叹息。

    

    院墙很高,足有三米,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风吹雨打了几十年,棱角已经磨圆,面目模糊,像两个衰老的卫兵,守着这座宅院,也守着宅院里那个手握四万万人命运的人。

    

    宅院深处,一扇雕花木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常凯申的书房。

    

    书房不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一排楠木书柜,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装书,有《资治通鉴》、《二十四史》、《曾文正公全集》,还有一些德文和日文的军事着作——他虽然看不太懂德文,但秘书会翻译给他听。

    

    书柜对面挂着一幅字,是孙中山亲笔写的“博爱”,笔力遒劲,墨迹已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纸上的,棱角分明,不屈不挠。

    

    字幅压着玻璃纸,玻璃纸下压着一张中国地图,比例尺很大,从满洲到海南,从东海到西藏,山川河流、铁路公路、城市乡镇,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此刻,常凯申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桌,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他身穿灰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挺括如刀片,衬得他的脖子越发细长。

    

    他身材瘦削,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佝偻,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他的头剃得很光,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他的脸狭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那是长年累月皱眉留下的痕迹,像刀刻的,再也抹不平了。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墙这头爬到了那头,久到书桌上的茶水从滚烫变成了冰凉。

    

    他的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电报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张发烫,边角卷曲,像被火烤过。

    

    电报是张学良从奉天走之前安排人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日寇入侵奉天,东北军殊死抵抗,奈何力量悬殊,日军业已占领奉天,长春、营口、安东等地接连丢失。职守土无方,罪该万死。乞钧座训示。”

    

    常凯申盯着窗外,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老槐树上。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块碎银子。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光影,看着它们随着风轻轻晃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委座。”门外是侍从室秘书陈布雷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犹豫,“南京急电。”

    

    常凯申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敲了三下,这一次稍微重了一些。

    

    “委座,王正廷外长来电,说日本领事馆递交了最后通牒,限我们三天之内答复,否则——”

    

    “否则什么?”常凯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

    

    “否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帝国在满洲的权益’。”陈布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背诵一段不愿记住的文字。

    

    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手里那份电报扔在桌上。

    

    电报飘落在桌面上,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像在抗议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汤颜色深褐,像中药。

    

    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进来。”他说。

    

    门推开了,陈布雷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步伐轻而快,像一只警觉的鹿。

    

    他是常凯申的首席幕僚,笔杆子,替蒋起草过无数重要的文告和讲话,字字珠玑,句句斟酌。

    

    但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忧郁的神情,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薄而苍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此刻,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嘴唇有些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常凯申没有看文件,而是盯着桌上的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东北的方向——那片广袤的、黑色的、富饶的土地,从长白山到辽东湾,从黑龙江到渤海湾,面积比日本本土还大,煤矿、铁矿、森林、粮食,应有尽有。

    

    但此刻,那片土地上插满了太阳旗,红色箭头从朝鲜半岛出发,越过鸭绿江,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满洲的咽喉。

    

    他盯着那些红色箭头,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东北五省沦陷的天数。

    

    “布雷,”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从容,不是镇定,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的、近乎冷酷的清醒,“王正廷怎么说?”

    

    陈布雷推了推眼镜,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声音平稳而清晰:“王外长报告,今天下午,日本驻南京领事上村伸一紧急约见他,递交了照会。照会措辞极其强硬,指责中国军队‘炸毁南满铁路’、‘袭击日本守备队’、‘破坏东亚和平’,要求中国政府——第一,正式道歉;第二,惩办肇事者;第三,赔偿一切损失;第四,撤走东北境内所有中国军队。限三天之内答复,否则——”

    

    “否则‘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蒋介石接过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一切必要手段——什么意思?就是接着打,打到我们服软为止。”

    

    他拿起桌上那份张汉卿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纸团在废纸篓的边缘弹了一下,滚了进去,落在一堆已经揉皱的纸团中间,像一颗掉进巢里的鸟蛋。

    

    “张汉卿,娘希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断裂前发出最后一声颤音,“数十万大军,几百架飞机,那么多火炮——还没怎么打,就跑的没影了!从奉天出来他能跑哪里去?谁敢接他?除了我常某人,谁敢用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脸色从灰白变成潮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在书房里踱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声响,像一匹被困在笼子里的马,焦躁地来回走动,蹄子敲打着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东北五省,”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陈布雷面前晃了晃,“好处从来不想着我,有了问题都来烦!那是五省啊!比日本本土还大!说丢就丢!他张汉卿真是斗胆!!!一毛钱税金我常某人都收不到,麻烦——全都丢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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