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南京路,中国商铺纷纷关门,铁闸拉下时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像一声声叹息。
但也有来不及关门的,被浪人冲进去,一通乱砸。
布匹、瓷器、茶叶、药材,被扔到街上,踩得稀烂。
一个年轻的伙计试图反抗,抄起一根扁担冲出来,被几个浪人围住,拳打脚踢,打得满脸是血,倒在地上抽搐。
“别打了!别打了!”
伙计的老板是个胖子,姓王,跑出来跪在地上求饶。
“各位大爷,我们只是做生意的,不懂军政啊……”
一个浪人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做生意的?你们支那人赚了钱,就买枪买炮打皇军!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你们!”
王老板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嘴唇磕破了,血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领头的是几个浪人,光着膀子,露出满身刺青,腰间别着长短刀,嘴里叼着香烟,神态倨傲。他们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嘶哑而高亢,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狗。
“膺惩支那!”
“皇军万岁!”
“支那兵滚出满洲!”
队伍经过一家中国商铺时,领头的浪人停下来,朝橱窗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摆着几匹上好的丝绸,有苏绣、蜀锦、云锦,色彩斑斓,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浪人嘴角一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橱窗。哗啦一声,玻璃碎裂,碎片飞溅,丝绸上落满了碎玻璃渣。
店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大哭。
“支那猪的店!砸了它!”浪人吼道。
身后的人群蜂拥而上,有人捡起石头砸,有人用脚踹,有人用刀柄敲。
橱窗的玻璃碎了一地,门板被踹裂,招牌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人群踩踏。
绸缎庄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姓陈,瘦小,戴一副圆框眼镜,此刻正死死地护着妻子和年幼的女儿,躲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妻子抱着女儿,女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爸爸,我怕……”女儿的声音很小,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陈老板紧紧抱住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想冲出去,想跟他们拼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有妻子,有女儿,有这家店。如果他冲出去,一切就都没了。
所以他只是抱着女儿,躲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砸打声、喊叫声、玻璃碎裂声,一声不吭。
浪人们砸完一家,又冲向下一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趴着,肩膀一抽一抽,像在哭,又像在笑。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经过英国巡捕房时,几个英巡捕站在门口,远远观望。他们穿着卡其布短裤、长筒袜、宽边帽,手里端着步枪,但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
领头的巡捕是个红脸膛的英国人,叫史密斯,四十来岁,嘴里叼着烟斗,表情漠然,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长官,要不要制止?”一个年轻巡捕凑过来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史密斯吐出一口烟,慢吞吞地说:“制止?为什么?他们砸的是中国人的店,又不是英国人的。保持中立,不介入中日争端。这是工部局的命令。”
年轻巡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把枪背到肩上。
队伍经过法国巡捕房时,法巡捕们更过分——他们干脆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点燃香烟,一边抽一边看热闹,时不时交头接耳,发出几声笑。
一个法巡捕甚至掏出相机,对着混乱的街头拍了几张照片,嘴里嘟囔着:“精彩,太精彩了。”
中国百姓们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停留,不敢多看,但他们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深嵌掌心,渗出鲜血。
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停下脚步,怒视着那些浪人,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的同伴,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低声说:“别冲动,别冲动……会出事的。”
“他们欺人太甚!”年轻人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的低吼。
“我知道,我知道……”同伴拽着他往前走,“但我们现在不能……打不过他们,巡捕也不管……只能先忍……”
年轻人被拽着往前走,但头一直扭向后面,死死地盯着那些挥舞太阳旗的浪人,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的嘴唇被咬破了,血沿着下巴滴在长衫的前襟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队伍在日本领事馆前停下来。
浪人们齐刷刷地鞠躬,对着领事馆的窗户高喊:“领事大人万岁!皇军万岁!”
领事馆二楼,窗户后面,一个穿军装的军官微微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然后放下窗帘,消失在暗处。
他的微笑很淡,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而过,但足以让楼下的浪人们欢呼雀跃。
他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喊得更响了,跳得更高了,挥舞太阳旗的幅度更大了。
“膺惩支那!”
“皇军万岁!”
“满洲是我们日本的!”
声音在南京路上空回荡,穿过英租界、法租界,一直传到黄浦江边。
江面上,几艘外国军舰静静地停泊着,炮口指向天空,舰上的水兵靠在栏杆上,叼着烟,看着岸上的闹剧,面无表情。
江风吹过,把岸上的喊声撕成碎片,抛进浑浊的江水,随波逐流。
傍晚时分,南京路终于安静下来。
浪人们散了,巡捕们回去了,人群也渐渐散去。
街道上一片狼藉:碎玻璃、烂木头、破布匹、碎瓷器,还有几摊已经干涸的血迹。
风卷起一张被踩烂的号外,上面“暴戾支那兵”的标题已经模糊不清,只有“满洲事变”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它飘过南京路,飘过外滩,飘进黄浦江,被浪花卷走,沉入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