辻政信大步走进报馆,身后两个军官亦步亦趋。
一楼大厅的值班编辑迎上去,刚开口说“请问——”,辻政信抬手打断他,径直走向楼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
值班编辑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山本没有下楼迎接,而是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把咖啡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等着。门被推开时,他甚至没有抬头。
“山本君。”辻政信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每个字都带着震动。
“辻大佐。”山本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辻政信没有客套,径直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山本面前:“这是今早陆军省的正式通报,请贵报务必全文刊载。”
山本拿起文件,翻开。
纸是上好的和纸,竖排印刷,字迹工整,盖着陆军省的大红印章。
内容他早已预料到:中国军队蓄意挑衅,炸毁南满铁路,日军被迫自卫反击,已占领奉天、长春、营口等地,“战果辉煌”,“皇军无敌”。措辞强硬,逻辑简单,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但足以劈开一切质疑。
山本慢慢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抬头看辻政信。两人对视。
辻政信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极小,眼白布满血丝,像熬了好几个通宵。
那眼神很直,很硬,没有任何闪烁和回避,像两把刺刀直直地捅过来。
山本见过很多军人的眼神,有的傲慢,有的狂热,有的冷酷,但辻政信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近乎宗教般的笃信。
他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义的,是神圣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天命。这种笃信让山本感到一阵寒意,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辻大佐,”山本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这篇文章,措辞很强硬。会不会引起列强的误解?”
“误解?”辻政信冷笑一声,“山本君,帝国不需要看列强的脸色。满洲是帝国的生命线,保卫生命线,有什么可误解的?”
山本点点头:“当然。只是,外交方面——”
“外交方面不用顾虑,自有军部长官去处理。”辻政信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度,“山本君,你是报人,你的职责是向国民传达真相。至于其他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山本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印刷机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
窗外,街头的喊声一波接一波涌来,“皇军万岁”、“膺惩支那”,像海浪拍打礁石,永不停歇。
山本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艘巨轮的甲板上,船已经起航,方向已定,舵已锁死,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航向。
他能做的,只有站好,别被甩下去。
“请放心。”山本站起身,向辻政信微微鞠躬,“大日本帝国的舆论,由我们守护。”
辻政信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近乎满意的表情。
他啪地立正,回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去。军靴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山本重新坐下,拿起那份通报,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暴戾支那兵”几个字上停了停,指甲轻轻刮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提起毛笔,蘸了墨,在文件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头版全文刊载。标题加大。配发评论,措辞要强。”
他把文件递给闻声赶来的高桥,高桥接过,匆匆下楼。山本再次走到窗前,点起一支烟。
楼下的街头,人群还在聚集。
他看到那个脸上有疤的报童健太,正被一群市民围住,手里的报纸已经卖光了,但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外”,嗓子已经哑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看到那个穿和服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加入了浪人的队伍,举着拐杖跟着喊口号,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激动变成了恍惚,像在做梦。
他看到几个主妇拎着菜篮子从市场出来,被喧嚣吸引,凑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个看了报纸后捂住嘴,眼眶红了,另一个则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支那猪”。
山本还看到,街角蹲着一个卖鱼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脏兮兮的作务衣,面前摆着两个木桶,桶里的秋刀鱼还活蹦乱跳。
少年没有站起来,没有喊口号,只是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切,眼神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猫。
他大概是从乡下来的,不懂什么满洲事变,不懂什么南满铁路,只知道今天的鱼可能卖不出去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报纸,没有人买鱼。
山本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很久。
忽然,少年抬起头,隔着汹涌的人群,隔着弥漫的晨雾,隔着刺耳的喊声,与山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不到一秒,但山本觉得,那个少年的眼睛像两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一个五十一岁的报人,站在高楼上,手里捏着一支烟,脚下踩着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他掐灭烟,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开始写社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端正、整齐、没有一丝犹豫。他写道:“帝国之尊严,系于满洲。皇军之英勇,光照天下。凡我国民,当万众一心,支持皇军,膺惩暴支……”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暴支”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楼下,印刷机还在轰鸣,号外还在飞散,人群还在沸腾。整座东京,正在被裹挟进一场狂热的漩涡。而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下午三时,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
阳光毒辣地照着,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
但比阳光更毒的,是人心的火焰。
一支队伍从虹口日本侨民区涌出来,沿着南京路向西推进。
队伍大约有两三百人,大多是日本浪人,也有穿西装的公司职员、穿和服的妇女、背着书包的学生。
他们挥舞着太阳旗,举着白布条幅,上面用汉字写着“膺惩支那”、“皇军万岁”、“满洲是我们日本的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