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爹那边的事儿。”刘湘喘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查清楚了,是他在先。人家拿着钱来征地,他非要跟人家过不去,还先开枪打死打伤人家的人。这事儿搁哪儿说,都是他不占理。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带兵去打,你想过后果没有?”
周振山嗫嚅道:“司令,我……我当时气昏头了……”
“气昏头?”刘湘冷笑一声,“你这一昏头,差点把咱们的分红都昏没了。你知道刚才罗亦农发电报来,说什么吗?人家说了,按地价上浮20%付钱,条件是你要亲自登门赔罪,祭奠牺牲的烈士。你说,我答应不答应?”
周振山猛地抬头:“司令!这……”
“这什么这?!”刘湘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给我听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给我去南郑,登门赔罪,祭奠烈士。人家要是原谅你,这事儿就算完。要是不原谅,你他娘的就给我滚出川军!”
周振山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湘挥挥手:“滚吧。明天一早动身。带上一份厚礼,别给我丢人。”
周振山转身要走,刘湘又叫住他:“还有,把你爹接回来。让他老实待着,别再给我惹事!”
十天后,周振山带着一份厚礼,来到南郑。
他在护村队总部门口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迈步走进去。
戴克敏在正厅里等他。旁边站着李铁柱,还有几个牺牲队员的家属。
周振山走到戴克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戴先生,周某前来赔罪。”
戴克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振山又转向李铁柱和那些家属,一个一个鞠躬:“对不住各位,周某糊涂,给各位添麻烦了。”
李铁柱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想起了那两个牺牲的弟兄,想起了那些受伤的战友,想起了自己亲手把吴二牛送走时的懊悔。
“周团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爹开枪打死我们两个人,打伤四个人。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周振山低下头:“周某愿按价赔偿,另加抚恤。”
“还有呢?”李铁柱问。
周振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某愿在牺牲的烈士坟前磕头祭奠。”
李铁柱看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周振山在李铁柱的陪同下,来到牺牲队员的坟前。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点燃香烛,烧了纸钱。
李铁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团火,慢慢熄了一些。
仪式结束后,戴克敏按照约定,将地价上浮20%的补偿款足额支付给周振山。
临走前,周振山走到李铁柱面前,低声说:“李队长,今日之事,周某记下了。往后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铁柱看着他,忽然问:“周团长,你爹呢?”
周振山苦笑一声:“在半路上碰见了,吓得不轻,我让人送他回巴中了。”
李铁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振山走后,李铁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
一个队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铁柱哥,这事儿算完了?”
李铁柱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二牛要是在……”
队员愣了愣,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铁柱哥,您也别太自责了。谁能想到会出这事儿呢?”
李铁柱摇摇头:“不是想不到,是我考虑不周。把攻坚好手送走了,结果自己这边出了事。两个弟兄死了,四个受伤,这笔账,我记一辈子。”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找人给刘三强捎个话。”
“捎什么?”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说……就说我李铁柱后悔了。让他好好用二牛,别跟我似的,把好手送走了,自己这边出了事。”
队员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李铁柱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太阳。一天又过去了。明天,聚村的工作还得继续。铁路还得修。日子还得过。
但他知道,那两个牺牲的弟兄,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吴二牛——他亲手送走的那个投弹好手。不知道刘三强用他用了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碰上硬茬子。他想,要是再有下次,说什么也得把人攥在自己手里,谁要都不给。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呢?
经此一事,陕南各地忙着聚村的干部都被敲响了一记警钟。
戴克敏在总结会上反复强调:“征地工作必须依法依规,但也要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各村各队,必须保留足够的攻坚力量,不能把好手全调走。李铁柱这次吃了亏,大家都要吸取教训。”
李铁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散会后,几个队长围过来,有的安慰他,有的打趣他。
“铁柱,这回你可长记性了吧?”
“就是就是,往后得把好手攥紧了,谁要都不给!”
“行了行了,别说了,铁柱哥心里难受着呢。”
李铁柱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你们说得对。这回我确实长了记性。”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记性,是用两条人命换来的。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碉楼的轮廓——那座曾经属于周家的碉楼,如今已经成了护村队的驻地。月光下,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提醒着所有人:有些代价,付过一次就够了。
远处,川陕铁路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铺轨的声音隐隐传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路,还在往前修。
日子,也还得继续过。
三日后,耀州工业基地,办公大楼三层。
午饭后,邓总办公室里的碗筷刚撤下。卢润东去大同路过耀州,特意拐进来看看。三人就着大锅菜吃完馒头,聊起南郑刚送来的报告。
“李铁柱差点捅娄子。”罗亦农放下茶杯,“不过处理得妥当,说明当初润东提出的铁路分红这步棋走对了。”
邓总踱到窗前:“关键在咱们自己。护村队的武器配置和聚村基层干部跟不上,他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卢润东点根烟:“军阀分红是委蛇之计,长远还得靠自己。”
“对。”邓总转身,“等铁路修通、自身壮大,军阀自会掂量。”
罗亦农望向窗外:“这次敲了警钟。干部要加紧培训,要让老百姓明白——谁是真心对老百姓好。”
卢润东笑了:“李铁柱这会儿正懊恼拍大腿呢。吴二牛肯定要不回来了。”
三人相视一笑。
笑声歇了,邓总推开窗,午风带着青草气息吹进来。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铁路的事,铁路解决。”他说,“路通了,人心就通了。”
卢润东起身告辞。邓总送到楼梯口:“路上当心。”
楼下马车声渐远。罗亦农站在窗前:“干部培训方案得抓紧。”
“明天就拟。”邓总望着远方,阳光暖暖地照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