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楼内,周老太爷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脸上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恐惧。
就在刚才,那颗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正端着酒杯站在窗边,要不是管家眼疾手快把他扑倒在地,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老爷,咱们快跑吧!”管家哆嗦着说。
周老太爷攥着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那些泥腿子,那些他从来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泥腿子,居然有炮?居然敢朝他开炮?
“快!快备快马,连夜去巴中找振山!”他终于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道,“让他带兵回来救我!再晚就来不及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安排了。一个心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爷,碉楼怕是撑不了多久,您先撤吧,我带人顶着。”
周老太爷哆嗦着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咽。
晚饭周老太爷一口都没吃下去。他握着筷子的手稳不住,耳朵里总回荡着炮弹的轰鸣声和护村队的呐喊声。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他盯着那碗米饭,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恐怖的场景。
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他心知肚明,碉楼撑不过下一轮进攻。李铁柱那帮人要是再打几炮,这青石碉楼迟早变成他的坟墓。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管家!”他猛地站起身。
管家快步进来:“老爷?”
“叫上……叫上几个可靠的人,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地道走。”
管家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转身出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周老太爷带着五个心腹,悄悄摸到后院的隐蔽地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碉楼,月光下,它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他咬咬牙,第一个钻进了地道。
连家中剩余的金银细软都没敢多带,一行人猫着腰,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地道里又潮又闷,老鼠在脚边乱窜,但没人敢出声。身后隐隐传来碉楼那边嘈杂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爬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出口——三里外的一片竹林里。管家掀开盖在出口上的木板,周老太爷探出头来,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去巴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找到振山之前,谁也不许停。”
没了周老太爷坐镇,碉楼内的打手家丁群龙无首,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崩溃了。有人举着手从碉楼里跑出来,跪在地上求饶;有人试图从后窗逃走,被守在都握不稳了。
李铁柱带人冲进碉楼时,迎面扑来一股血腥气和硝烟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些受伤的家丁在呻吟。他没理会这些人,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大厅里,酒桌还摆着,菜肴还没凉透,几个酒杯倒在地上,酒水淌了一地。墙上挂着一张周老太爷的画像,画里的老头穿着长袍马褂,一脸威严地俯视着他们。
李铁柱走过去,一把扯下画像,撕成两半。
“清点战果。”他沉声说。
很快,战果报上来了:打死打伤家丁打手四十三人,俘虏二十六人。缴获步枪三十七支,手枪九支,子弹若干。更重要的是,在一个密室里,发现了周家藏匿的大量地契、粮食与金银财产。
李铁柱站在那堆地契前,一张一张翻看着。这些都是周家三代人从南郑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每一张地契背后,都沾着穷人的血和泪。
“铁柱哥,这下咱们发了!”一个队员兴奋地说。
李铁柱没说话,把地契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牺牲队员的遗体——他们被抬进来,整齐地摆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苍白的脸。
“通知弟兄们,明天一早,把这些地契的补偿款按照侵吞名单,还给老百姓。”他说,“粮食和钱,分一部分给牺牲和受伤的弟兄家里,剩下的充公。”
几个轻伤的战友靠在墙边,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打趣:“铁柱哥,亏得遇上友军有迫击炮,不然咱还真啃不下这硬骨头。”
“就是就是,回头得请孙队长喝酒!”
“请什么酒?我看得请人家吃三天!”
李铁柱看着战友们带血的笑脸,再想起倒下的弟兄,心里堵得发慌,半点笑不出来。
他走到院子里,蹲在一个牺牲的年轻队员身边。这孩子才十九岁,前天还跟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现在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也睁不开眼了。
李铁柱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二牛要是在……”他喃喃自语,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要是吴二牛在,那两个弟兄也许不用死。可他偏偏把二牛送走了。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十天后,巴中。
周振山正在营房里操练部队,忽然接到门卫通报,说是老家来人了,有急事。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马鞭,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周家的老管家,浑身尘土,脸色蜡黄,一看就是连夜赶路的。他一见到周振山,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嚎啕大哭:“少爷!不好了!老家出大事了!”
周振山心头一紧,一把拉起他:“怎么回事?慢慢说!”
管家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铁柱带人攻打碉楼,用炮轰,老爷逃出来了,现在正往巴中赶。至于碉楼,已经失守了,地契财产全被抢走了。
周振山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们敢!”他一拳砸在桌上,把桌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那些泥腿子,敢动我周家?!”
管家抹着眼泪说:“少爷,您可要替老爷做主啊!那些人简直无法无天……”
周振山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回去,杀光那些泥腿子,替周家讨回这个公道!
“传我命令!”他站在院子里大声吼道,“全团集合,开赴南郑!”
副官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团座,这……这得请示上峰吧?”
周振山一把推开他:“请示什么?我爹都快被人杀了,我还请示什么?!”
一个时辰后,一个团的川军开出营地,浩浩荡荡向南郑进发。沿途的老百姓看见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纷纷躲到路边,不敢出声。
行军途中,一个传令兵骑马追上来,递上一封信:“团座,刚才路上碰见个人,说是您府上的,让务必交给您。”
周振山拆开信一看,是父亲亲笔写的求援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振山吾儿,速来救我!碉楼失守,为父命在旦夕……”
他把信攥成一团,狠狠塞进怀里。
“快!”他朝队伍吼道,“加快速度!”